长篇小说<血玻璃>[第四章 黑衣女人]
第四章 黑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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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悲伤是有限的,如果一生都在悲伤中生活,还不如提前死去。老虎死了,耿琳还必须在自己活着的同时代替老虎活下去。因为,他们有一个儿子小虎。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老虎留在耿琳身体里那部分生命还在继续,耿琳死去之后它才会死去。
耿琳当然知道自己必须好好地活着。但活着就意味着责任,而最首要的责任就是要给死去的老虎一个说法(也是给耿琳自己一个说法)。一个被责任压着的人,往往生命的反弹力很强。责任是一剂强心针,给生命以动力,也会给生命的主体无穷的磨难和满足。
"马哲,老虎那个案子法院已经受理了。但这几天好像没什么动静?你给你法院的朋友说一声,请他们抓紧一点,好吗?"从声音里可以听出耿琳很着急。不过,她的语气好像已经恢复到了老虎死亡之前,而帮助她恢复的动力就是沉重的责任。
马哲说:"耿琳,你放心吧,民事诉讼有一个时限,一个月内一定会有结果的,你要有点耐心!"
"马哲,丁律师也给我说过时限的问题,但我真的很急。虽然有一个时限,但据说这段时间案子特别多,法院人手又不够,我怕会把这案子往后推,你还是帮我催一催吧!"
马哲爽快地答应了。
在耿琳四处奔走为老虎讨说法的时候,老虎乡下的父母又找到了她。
老虎的父亲六十五岁,母亲六十三岁。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全在乡下务农。父亲像一把生锈的犁头,弓着的脊背仍在生活的重压之中,但克制不住的哮喘明显在告诉这个世界:他已经快不行了!母亲简直就是一个药罐,虚胖的身子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她走动的时候双脚直抖,那些被不断的胜利鼓舞的疾病好像正在她的身体内狂欢。这么多年,父母一直都由老虎供养。乡亲们都夸老虎是天性善良的孝子,他父母也为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儿子而骄傲。老虎死了的消息传到乡下,母亲晕倒在地,父亲浊泪横流,乡亲们都不相信: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死呢?
但老虎死后才一个多月,悲伤剌肿的眼睑还没有完全消去红肿,破碎的心还没完全止住血的外涌,他们就找到了耿琳:"小琳啊,我们现在都老了,而老虎也死了,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家一直都是老虎给钱撑着的。"
耿琳的心一阵阵剧痛。她满以为公公、婆婆是来安慰她受伤的心灵的,没想到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要钱。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爸,妈,你们应该知道,老虎死了,单位也没解决多少钱。况且小虎还小,又要读书,还要供他上大学,我们的钱也很紧张啊!"
母亲突然哭了:"那我们怎么办呢?你总不能让我们就这么死了吧!"
"妈,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现在也有很大的难处,请你们理解。"
"我们当然理解。"父亲喘了一口气,尖尖的喉结在布满皱褶的喉管皮上上下移动:"你妈病了这么多年,如果没钱医治的话,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那你就是不理我们了?!"母亲明显有些气愤:"如果你不给钱,我们就上法院。我儿子的遗产我们作父母的也应该分一份!"
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还能说什么呢?耿琳紧紧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咬了咬牙:"你们要多少?"
"两万。"父亲望了一下母亲,小声地说。
耿琳感到自己的脑袋有些晕眩:"两万!你们拿走两万,那小虎怎么办?!"
......
好像在市场讨价还价一样,最后他们达成一致意见:耿琳每个月给他们
150元,直到他们终老。
父母走后,耿琳在屋里大哭了一场。
老虎死后,耿琳一直被厄运戏弄着。难道老虎的死亡只偿还了命定的一部分的债务,而另一部分债务还要耿琳甚至儿子小虎来偿还?
那是一个星期五下午六点,马哲刚刚被一个无聊的会议放出来,回到家中。耿琳惊慌的哭声又把他的神经紧绷起来:小虎放学过街的时候被一辆的士撞了!
马哲和殷晓菲火速赶到市中心医院。过道上的耿琳伤心欲绝,奄奄一息地瘫在一把椅子上,披散的黑色长发几乎盖住了整个脸,精神已近崩溃:"天啊,你怎么这么残忍啊,我上辈子究竟作了什么孽哦,你要这么来惩罚我!"
"耿琳,不要着急,没有问题的,小虎一定没有问题的!"马哲和殷晓菲不断地安慰着耿琳,但心却高高地悬起:如果小虎真的出事,耿琳一定会疯!
而那个的士司机也像丢了魂魄似的,搓着手在过道走来走去。看他零乱的衣服和脸上的抓痕,就知道耿琳曾经与他拼过命。
两个多小时后,穿蓝大褂的医生从手术室出来了,耿琳发疯一样冲了过去:"医生,小虎怎样了,小虎怎样了?!"
医生慢慢地摘下口罩:"放心,已经渡过了危险期。左腿和右手骨折,我们已进行了医治。"
两个护士把还被麻醉剂安静着的小虎推出来的时候,耿琳悲喜交加地抚着儿子的头:"小虎,没事的,妈妈在这里,没事的!"
小虎轻声说了声:"妈妈,我怕!"
"甭怕,有妈妈在,你没事的,过几天小虎就会好起来的!"耿琳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地。
其实一个人是不能独立完成自己生命的,因此上帝赋予了人类繁衍的功能。一个人的生命总要通过下一代以及下一代的下一代来慢慢完成......生命只有一个,那就是最初的大生命,她裂变似地繁衍出无数的小生命,又通过无数的小生命来完成生命本身。
所以,小虎正在完成老虎和耿琳的生命(当然他本身就是生命)。这就不难体会耿琳在小虎受伤后的悲痛和疯狂,以及渡过危险期后的泣喜和忧伤。
马哲陪着耿琳守了小虎一夜。耿琳的手一直都没离开过小虎的的身体。天亮的时候,耿琳的母亲提着鸡汤和白米粥来了,看着满是伤痕的外孙,也哭得像一个泪人。
之后,殷晓菲和马怡也来了。
马哲回家休息。但耿琳始终坚持不走,她的身子已疲惫和虚弱得站不起来,仿佛所有的骨头已被突如其来的厄运吃光了里面的钙质!
19
小虎总算接回家去休养了。医院是一条很大的吸血虫,从小虎送进去的那一刻起,它就紧紧地吸在耿琳的血管上。耿琳心甘情愿地被它吸着,身体和银行卡突然之间虚弱了很多。
虽然小虎现在仍躺在床上,但这床毕竟是自己家的。比起医院那又窄又硬的床,家里的床就是天堂了。小虎的心情好了很多,天真的笑又回到了他胖乎乎的脸庞上。小虎是这样比喻的:医院是一个白色的令人窒息的盒子,家却是一座清爽的细雨过后的森林。
耿琳请了三个月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小虎身边。她揉和着母爱的鸡汤、骨头汤比药更加灵验,小虎的伤迅速好转。
有一天小虎突然问了耿琳一个奇怪的问题:"妈妈,爸爸知不知道我被车子撞了?"
耿琳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爸爸当然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活着,我们的一切他都能看见。"
"那爸爸为什么不喊我一声,注意身后的汽车呢?"
这个问题耿琳无法回答,她把话题巧妙地作了转移:"是你爸爸把你拉了一下,不然那么大的车子撞过来,你早就被撞死了。"
小虎笑了一下:"那爸爸为什么不把车子拉住?"
"你爸哪有那么大的劲,一个人怎么拉得住奔跑的车子,除非他是大力神!"
......
小虎十岁了,对死亡他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但通过小虎的问话,耿琳感到老虎仍然站在小虎的怀想之中,小虎对父亲的渴望并没因老虎的死亡减退,相反还更加强烈。这时,她想到了小虎的未来,失去父爱的小虎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人生之路呢?在这条人生之路上他会遇到怎样的坎坷呢?
当然,对这些问题她无法预测。但人们都喜欢在这些无法预测的问题上沉溺,最终弄得黯然神伤。
马哲也被小虎之伤的迅速好转从医院令人作呕的药味中释放出来。
但繁琐的工作并没有释放他。这十多天来,他天天都在改制企业、会议和文件中转来转去,像一只悬在垃圾桶上空的苍蝇。今天终于有了一点空闲(李副市长到省上开会去了),可以在办公室里呆着。
周锐穿了一条膝盖处已经磨破的蓝灰色牛仔裤,正在埋头创作他吹嘘的可以颠覆当今诗坛的作品。偶尔把头抬起来(他抬头的时候总要把泛黄的、微卷的长发甩一下),呆呆地看着窗外,眉宇间紧锁着对这个世界的沉思和怀疑。
有时他会突然冒出一句:"生命悬在冬天的河面,像浮冰。那个不能飞翔的人,身体里灌满铅一样的忧郁。"
没人理他。他也不是念给他们听的,他是在自己的生命里寻找回音。这时,他是深沉的,像蹲在山谷里已经千年的石头,梦想着再一次爬上山顶,再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向楠这几天很郁闷。她的手翻着一个材料,灵魂却在别处。如果按常例推测,她一定是又发现了她经常在外地出差的丈夫的身体里残留着另一个女人的舌痕。
马哲在网上做梦。虽然梦里没有月亮,没有"被月亮咬伤的女人",但有漆黑、神秘、充满诱惑、模糊不定的夜晚,有刚刚认识的"一夜情"。
伟大的事情大多在夜晚发生:起义、谋杀、抢劫、背叛、小人或者伟人的诞生、美国向伊拉克发起空袭......马哲在网络的夜景里走动,他在等待着伟大的事情,等待着陌生、惊异和奇迹(虽然窗外阳光轻洒,一只黑鸟飞过来又飞过去)。
只有陌生、惊异和奇迹能给马哲的这个下午带来意义。否则,他就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存在,就不能为自己的明天制造有一点质感的记忆。记忆是很重要的,它是一座绝世独立的房子,当现实把人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惟一的去处就是去那房子呆一段时间,然后以另一种姿态走出来,让现实原谅和收留。
——"你有多少次一夜情?"马哲虽然对这个问题有些反感,但他实在找不更好的问题。
——你呢?
——我是一个忠实的"一世情"的崇尚者和实践者。
——什么?你这么老土啊!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一世情"!!!
——"一夜情"只是一滴露水,阳光一出现她就化了。
——但她毕竟晶莹过啊!
......
突然,一个造访者打碎了马哲的梦。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很显然她是问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里的,她的头斜进屋子的时候,脸上布满一些疑虑和担心:会不会又走错了地方?
但她还是把迟疑甩在过道上,径直走了进来:"同志,请问马哲在吗?"
马哲惊了一下,在他还没从网络的夜景中找到出口的时候,周锐从诗歌里跳了出来:"马处长,有美女找你!"
向楠也把牵着的正在忧郁的草地发愣的灵魂使劲拽了回来(那灵魂因脖子勒痛发出了一种细小但刺人的呻吟声,但她没有听见),她仔细地看着那个黑衣女人,目光像一把刀,她在剔着那个女人的美丽,但始终无法把凸现于美丽之中的高雅和清高剔除。
"哦,请坐,我就是马哲。"
黑衣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但她对那丝喜悦作了恰到好处的控制:"终于找到你了,哦,不会打扰你吧?!"
看着马哲一脸的迷惑,她立即意识到自己忘了介绍身份:"我是老虎的朋友,老虎经常提到你。"
马哲又是一惊,这一惊比前一惊强烈了很多:"什么?你是老虎的朋友!"但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哦,是老虎的朋友啊,快快请坐!"他连忙起身给黑衣女人端了一张椅子,用一次性纸杯泡了一杯茶。
黑衣女人坐下,接住茶杯但没有喝,从她略显拘谨的神色中,可以感觉他是经过了较长时间思忖、下了很大决心才来找马哲的。
"有什么事吗?"马哲彻底从网络中回到了现实。
黑衣女人想了一下:"不好意思,是有一点事,我们可以出去谈谈吗?"
这时,耳朵一直处于顶级战备状态的周锐对马哲眨了一下眼睛:"春天来了,一个人也开始融化了。"
向楠终于发出了这一天的第一次笑声。
马哲站起来之后,那个黑衣女人也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很习惯地把黑色风衣与椅子紧贴的部分整理了一下。
他们走出门之时,身后又飘来了周锐的声音:"一个融化的人,只有忧伤和不幸能让他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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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哲对自己毫不犹豫就跟着黑衣女人来到她下榻的宾馆感到不可思议。一路上,他都感觉自己被某种力量牵制着(虽然他们坐在的士上):可能是老虎的力量,黑衣女人提到"我是老虎的朋友"时,老虎又出现了,不是从他的内心,而是从黑衣女人的身上;也可能是那个黑衣女人的力量,她身材修长,美丽,高雅,还有一缕让人着迷的傲气,这个城市是不可能拥有她的,她属于别的地方。
更让马哲不可思议的是房间里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当黑衣女人打开房门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就哭着扑了过来:"妈妈,我好怕哦,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很明显,黑衣女人去找马哲的时候,她用动人而又带欺骗性质的语言和许诺把小女孩留在了孤单的房间里面。黑衣女人蹲下身子,把小女孩紧紧搂在怀里,
她用自己的脸贴着小女孩的脸。这是母亲的一贯动作,这个动作是伟大的,它让无数的小孩感受到了爱、依靠和安全。
黑衣女人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很精致的
"绒毛娃娃"(她走出宾馆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先买这个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小萤,你看,漂不漂亮?"
"哇,好漂亮哦!"小女孩还在滴泪的脸突然绽出了笑容,她在黑衣女人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妈妈!"就跑到一边,玩那个"绒毛娃娃"去了。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单纯。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浅浅的忧伤,浅浅的快乐,都显露在泪水和笑容之中。
马哲在沙发上坐下来,趁黑衣女人倒水的间隙,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小女孩。突然,他有些害怕了:他从小女孩的模样和神态中很轻易地发现了老虎的影子,特别是那张微厚的、向外略翻的嘴,简直就是老虎那张嘴的童年。
黑衣女人好像发现了马哲对小萤的特别的关注:"这小家伙就是这样的,一有喜欢的东西,就自个儿玩去了!"她不知道马哲特别关注的并不是小女孩本身的乖巧和聪明,而是小女孩模样和神态中出现的老虎的影子。
"抽烟吗?"黑衣女人从提包里掏出一盒香烟,递了一只给马哲,马哲迟疑了一下(他一直不喜欢女人抽烟的),接住了。
黑衣女人很自然地点了一支,猛吸一口,又徐徐地吐出,她吐烟雾时略施唇彩的嘴唇圆圆地向
30度角的斜上方嘟起,像在等待一个遥远的吻,很性感!
马哲轻轻吸了一口烟,把目光从黑衣女人的嘴唇移到窗口:对面是一座更高的楼房,很多空调外机蝗虫一样密密地叮在泥红色的外墙砖上,稍一分神就会掉下来,把某个人砸死,像砸死老虎一样!
马哲很恐惧,赶紧收回了目光。
在马哲的目光还在收回的路上的时候,黑衣女人轻声地问:"马哲,这段时间老虎到哪去了?几个月都没音讯,又打不通手机?"
马哲手中的烟差点就掉在地上!他的心里被一种又粗又硬的东西梗着,好像是老虎没有烧完的一截腿骨。
喝了一大口水,马哲把那截黑乎乎的腿骨吞了下去:"请问你是......"
黑衣女人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这一段时间里,她竟然没有告诉马哲自己是谁:"哦,我住在杭州,叫柳念青。"
杭州,离这里
1800多公里!马哲感到自己正在与远方对话,这个远方是模糊的,集合了很多未知:"哦,你叫柳念青啊!我可以叫你小柳吗?"
黑衣女人笑了笑,她的牙齿细小洁白:"当然,怎么叫都行!"
"你和老虎是......"马哲没有立即把老虎已经死去的消息告诉她,因为柳念青对他来说还只是一个抽象的名字。
"我和老虎是朋友。"看了一眼有点疑惑的马哲,她又作了一些补充:"是很好的朋友!"
马哲觉得自己的预感有了一些依据。他一直都希望自己的预感是一种巧合,是错误的,是自己一时糊涂产生的幻觉。
黑衣女人见马哲的脸一直有点不正常,误以为马哲对这样的见面和谈话感到为难:"马哲,其实我是不想麻烦你的。但我到老虎说的他工作的那家公司问过(看来老虎对她撒了谎),他们说没有这么一个人。我便记起了你,老虎经常提到你,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说你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我就只有来麻烦你了!"
"哦,没关系的。我是老虎最好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马哲把背紧紧地靠地沙发上,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踏实一些。
怎么对她说呢?马哲的思想很混乱,他感到自己快理不清楚头绪了。他的思路一向是清晰的,哲学给了他理性,文件和材料给了他经验。但这时理性和经验已经丧失了,他已褪化为一个非常感性的人。
"老虎现在还好吧?"当黑衣女人又一次把老虎从她记忆里赶出来的时候,马哲作了个仓促但坚定的决定,他不想欺骗她:"小柳,老虎已在两个月前死了!"
黑衣女人的脸一下子苍白,手中的玻璃水杯"啪"地掉在地上,但没有发出预想的尖锐的破碎之声。
"什么?你说老虎死了!"黑衣女人竭尽全力想让自己相信是听错了,但从马哲严肃而悲哀的神情中,她感到马哲并没有欺骗之意。
黑衣女人的泪水"哗"地奔涌出来,支撑头颅的脖子倏地软了,她的头埋在双膝之中,伤心欲绝的哭声,锯子一样锯着马哲刚刚从老虎之死中站起来的精神之树。
小女孩走了过来,拉了拉黑衣女人的衣服:"妈妈,妈妈,你怎么哭了?"
黑衣女人在悲哀里下沉,下沉,一个劲地下沉!
......十多分钟后,黑衣女人把头抬了起来,但红肿的眼睛还是泪水迷离。马哲递了一叠纸给她:"小柳啊,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小萤还需要你的照顾啊!"
这些话,像在安慰老虎的妻子耿琳。
"他是怎么死的?"黑衣女人伤心地问。
"是被一幢楼房上的空调外机砸死的。"
"什么?被空调外机砸死的??"黑衣女人突然睁大的眼睛,像两只愤怒的拳头。
"是的。已经向法院起诉了,追究那家人的责任。"
"他,他安葬了吗?"黑衣女人的哭声收敛了一些。
"早就安葬了,在福泽公墓里。"
"我想去看看他!"黑衣女人艰难地想站起来,但失败了,差一点跌倒在地上。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上午我陪你去。你好好休息一下,这件不幸的事我们都不希望发生,但它已经发生了,你要冷静一些。"
马哲陪黑衣女人又坐了十多分钟。他耐心而委婉的安慰,并没有减少一点黑衣女人的悲伤。最后,他还是把黑衣女人和那个满眼疑惑的小女孩留在了陌生的宾馆,离开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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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哲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耿琳和殷晓菲。
回到家里,马哲的心一直发慌。他的脑海里黑衣女人、老虎、耿琳、小女孩、小虎交替闪现,像碎玻璃一样闪现!他感觉他们原本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玻璃瓶,被命运突然摔碎在地,而这些碎片却全部嵌在了他的心里。
马哲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丢了魂魄似的。殷晓菲看在眼里,没有理他。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结婚以来,马哲还是第一次这样六神无主。
凌晨
1点过,马哲才挤进睡眠。在入睡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这一段时间,他不属于自己,他是不存在的!
但清晨起来的时候,他十分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以前经常做的那个梦:由棱型玻璃构建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屋子,高悬的无影灯喷着锋利的光,四个被银色衣服密裹的只露两只眼睛在外的"像人的东西"在屋子里忙碌着,把长方型玻璃台上的一个人的肉一块块割下来,扔进四周堆积如山的玻璃瓶,那些肉和骨头一丢进玻璃瓶就变成了"吱吱"乱叫的白鼠......但这间屋子突然多了一个窗口,两双眼睛紧贴着窗玻璃正向屋子里瞧着。他用坚强的意念从屋子里走出,发现竟是两个小孩子:小虎和小萤!
而那个只剩骨架的人突然从玻璃台上坐了起来,竟然是下午才认识的黑衣女人——柳念青!
马哲尖叫了一声,那些堆积如山的玻璃瓶就崩坍了,一块块血色的碎玻璃像美国科幻片中的小型太空飞行器呼啸着,从他的身体里疯狂地穿过......
到达宾馆的时候,黑衣女人和小女孩已经坐在了一楼的大厅里。
黑衣女人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头发明显没有梳理,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像被什么掏空了一样,黯然无神。
马哲带她们在"福泽公墓"门口的祭品店买了很多香、蜡、冥纸、冥币和水果,黑衣女人还特地买了一瓶酒,挑了一辆"加长型轿车"。
刚到老虎的坟墓旁,黑衣女人就哭了起来。她冲上去,死死抱住老虎的墓碑,仿佛想钻进去,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小女孩呆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很是无辜。
马哲把黑衣女人扶了起来:"小柳,要冷静一些,你要冷静一些。老虎已经去了,他肯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老虎的照片从墓碑上露了出来。照片上的老虎神态安祥,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微笑。这照片马哲是熟悉的,一共有两张:一张是缩小的,嵌在墓碑上;一张是放大的,挂在他原来的家里。墓碑上的照片虽然粘了一些雨痕和灰尘,但还是看得出他刚死不久。他的魂魄说不定还滞留在这里某个草丛或树枝上,等着黑衣女人的到来。
黑衣女人把水果供上,把香蜡点燃,把冥纸、冥币和"加长型轿车"烧给了他,把一瓶酒淋在他的坟墓边上:"阿虎,我来看你了。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快呢?话都没有一句,你怎么这样狠心啊!"
黑衣女人的泪水不断线地滴在燃烧着的冥纸、冥币和"加长型轿车"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马哲点了一支烟,放在老虎坟前。
黑衣女人给老虎鞠了三个躬,又叫小女孩过去:"小萤,快给你叔叔跪下,磕三个头。"
小女孩很不愿意:"妈妈,我为什么要给他磕头啊!"
黑衣女人的声音突然严厉了很多,最后变成了命令:"快点,给你叔叔磕头!"
马哲看情况不妙,赶忙拉了拉小女孩:"小萤乖,这是对你很好的叔叔啊,听妈妈的话,给他磕头吧!"
小女孩很勉强地跪下,轻轻地点了三下头。
看样子,黑衣女人没告诉小女孩什么东西。
黑衣女人在老虎的坟墓前站了很久,中午
12点已经过了,她还不想离开。
"小柳,还是回去吧!小萤肯定已经饿了,我们回去吃点东西。"马哲想把黑衣女人从悲痛中拉出来。
小女孩也拉着她撒娇:"妈妈,我们回去吧,我肚子饿了!"
黑衣女人擦了擦眼睛,又用手把老虎照片上的雨痕和灰尘慢慢拭去:"阿虎,我走了,你好好安息吧,我以后再来看你。"她擦拭雨痕和灰尘时,那双手一个劲地颤抖,像在抚摸老虎强健的身体。
马哲找了一家快餐店。
小女孩吃了一份扬州炒饭。马哲要了一碗米饭,一份炒菜。黑衣女人什么也没吃,她靠在黑色木椅子冰冷的后背上,她衣服的黑与椅子的黑融在了一起,好像一个悲哀的整体。
"马哲,耿琳还好吗?"黑衣女人低声地问。
马哲又惊了一下,她知道耿琳?但一想,也没什么奇怪的,就轻轻回了一句:"哎,耿琳很不好过啊!老虎死了,她忧伤了很久,刚好一点,小虎又被车子撞了,左腿和右手骨折,刚从医院回家休养。"
黑衣女人听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停顿了一会儿,黑衣女人又低声地说:"马哲,我准备去看看耿琳。"
马哲一听就感到事态严重:"小柳啊,我建议你现在不要去看耿琳,现在你们心情都不好,等一段时间再说吧!"
"我真的想去看一下。"黑衣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要着急,这件事要慢慢来,我以后给你们安排,好吗?"马哲没有把有些话直接说出来,虽然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
"那好吧,我听你的。如果我和她见面不好,就不见算了!"
"以后再说吧!"马哲重复了这句话。
"马哲,我想明天就回杭州去,这一次真的麻烦你了,我很过意不去的。"
马哲赶紧说:"没那回事,那我晚上去看你。"
黑衣女人轻轻说了声:"谢谢。"
22
马哲跟踪殷晓菲失败之后,又对她进行了三次跟踪:第一次,她是去办公室加班;第二次,她是去参加一个同事的生日聚会;第三次,她是跟几个同事去跳舞......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三次跟踪,殷晓菲一点都没察觉。自从上次她让马哲难堪之后,她相信马哲不会再玩这种自讨没趣的把戏。她不知道,其实马哲一直对上次跟踪被发现心存狐疑,他也想过是不是中了她的局,虽然他认为可能性不大,但他觉得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殷晓菲真的很侥幸,三次跟踪恰好她三次都说的是真话;马哲真的很倒霉,三次跟踪,都没选对时机!
三次跟踪之后,马哲完全消除了对殷晓菲的怀疑。他认为前段时间殷晓菲之所以那样,可以这样推测:一是她的心情不大好,可能是前不久挨了公司领导的训斥还想不通;二是自己为老虎丧事奔忙,冷落了她,她不高兴;三是女儿成绩下降让她忧心;四是公司事情太多,身体疲惫,精神不振......
马哲消除了对殷晓菲的怀疑,他们还是没有做爱。这段时间,马哲被老虎之死和黑衣女人困扰着,殷晓菲被马哲和左天昊困扰着,都缺乏做爱的好心情。殷晓菲和左天昊也没有做爱,虽然他们严格按照规定时间见面,但都是谈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左天昊几次想进入她,她都借口身体不好来推诿。为了不引起左天昊的怀疑,她总会深情地吻吻他漆黑的美髯:"天昊,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黑衣女人飞走的第二天晚上,殷晓菲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好,这让马哲很是吃惊:怎么了!难道公司领导表扬了她,难道女儿考了双百分,难道中了"七星彩"特等奖!吃晚饭的时候,她竟然给马哲夹了一筷子菜,马哲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他们一起看了一会儿"肥皂剧",她就开始给马怡辅导作业。
马哲换了一个频道,在中央
5台看佛罗伦萨和尤文图斯的一场足球赛录像。不知咋的,一看到足球,他就又想到了老虎,想到老虎就在其中的一个队里奔跑着,甚至他觉得场上的每一个队员都是老虎,那只飞旋的足球也是老虎,整场足球赛仿佛是在老虎的身体里进行。殷晓菲刚才夹给他的那一丝温暖一下子荡然无存。
10点刚过,殷晓菲就洗澡去了,大概用了
30多分钟。从睡房出来的时候,马哲闻到了一种很熟悉的香水味。
殷晓菲在马哲身边坐下,马哲就把频道调到了"肥皂剧"。在这一点上,马哲总是让着殷晓菲的。从结婚开始,到现在依然。即使以前马哲很讨厌"肥皂剧",认为那些东西毫无意义(他一直是一个意义的追寻者),但他最多溜进书房,去看他的哲学书或者上网,他也不会与殷晓菲争抢频道。
"老马,前几天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殷晓菲似乎还记得那天马哲六神无主的样子。
马哲对"老马"这个称呼有些反感,他喜欢殷晓菲像前几年一样叫他"阿哲"或者"老公"。他也记不清殷晓菲是从何时开始叫他"老马"的,最初他向殷晓菲说过"老马"这个称呼不好,可殷晓菲一直都不改口,他也不想再作纠正,"老马"就"老马"吧,可能自己真的老了!
不过,今天他觉得"老马"这个词还是挺亲切的。最难得的是她竟然还记得前几天他六神无主的事,这让他非常感动。虽然老虎刚才从足球场冲了出来,扰乱了他的心情,但殷晓菲又把老虎关进了那个黑暗的笼子。
"你放心,没什么事,今天李副市长布置了一个难度很大的材料。"马哲还是不想告诉她黑衣女人的事。
殷晓菲没有深问。这是殷晓菲的习惯,她知道只要马哲不愿说,不管怎么问他也不会告诉她的,她对马哲的了解比马哲对自己的了解更清楚。
无聊地看了一会儿"肥皂剧",殷晓菲站了起来,很别扭地拉了马哲一下(马哲感觉到了这种别扭):"老马,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啊!"
殷晓菲进屋去了,留给马哲的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
十多分钟后,马哲关了电视,进了他和殷晓菲的睡房。
殷晓菲已经上床,厚厚的羽绒被只让她露出了脸和一条赤裸的手臂。她似乎被羽绒被淹没了,而且还在下沉,那伸出的手臂好像正在无力地呼救。
马哲轻轻掀开被子的时候,发现殷晓菲已经一丝不挂。而就在掀开、盖上的那一瞬,他看到了殷晓菲的美丽、诱惑和缓缓蠕动的欲望。他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事情,他感到自己有了一种冲动,而这种冲动驱使他本能地向殷晓菲逼近。还没有靠近的时候,殷晓菲的手就迅速地关了床头上的灯,水蛇一样向他缠了过来。
马哲又一次体验到了女人的美妙。殷晓菲引领他冲向汹涌而来的大潮。他们被潮水一会儿抛上去,一会儿拉下来,像两只彩色的汽球。他们在潮水中奔跑、嘻戏、追逐,发出快乐的尖叫,并在尖叫中变成两只白色的水鸟,飞翔在辽阔的蔚蓝之上......
但可怜的马哲并不知道,殷晓菲的眼中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男人左天昊。她在潮水中认真地比较着他和左天昊,像比较着
美国顶极佛裸蒙和
西班牙强特效催情水谁的效果更好!
23
冬已经深了。阴暗和寒冷像一件宽大的灰色长袍,披在城市的身上。光秃的的街树隐忍着,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己的落叶和冷寂中,等待着雪的降临。
这一段时间马哲被很多问题轮番拷问,他也不知自己究竟供出了什么秘密。对天气这个概念,他已经模糊和麻木。
今天,天气实在是忍不住了,它要让管辖着的每一个人都必须重视和依附它。马哲晨跑的时候,它揪住了马哲,用刺骨的寒风、乱飞的黄叶和乳白色的潮湿的雾。马哲对天气的感觉渐渐复苏。为了抵抗这冷下来的天气,他在以前跑十圈的基础上又加了两圈。当然,他还想抵抗的是来自己内心一些问题的迷惑和鞭打。
昨天,东城区人民法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空调外机坠落致老虎死亡一案。原告耿琳及其委托代理人丁律师,被告陈子兴、老伴尹秀芸、儿子陈林及其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马哲和耿琳的母亲、两个女朋友也旁听了案件审理。最后法院根据《民法通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及相关法律法规,判决住户陈子兴一家赔偿耿琳一家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费用共计人民币
21.8万元。
判决宣读之后,满脸皱纹的陈子兴面色苍白、垂头丧气,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老伴尹秀芸顿时昏了过去,清醒过后就失声痛哭:
"天啊,我硬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啊,买了这么个鬼房子!"
"我们哪里去找那么多钱,我只有一条老命,你们就拿去吧!"闹着,就往墙上撞去寻死,幸亏被儿子陈林死死拉住。
是啊,
21.8万元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他们一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这相当于
1万多只鸡、
300多头猪、
18万斤大米、
70多万斤红苕!
耿琳也哭了,但她的哭和尹秀芸的哭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耿琳为的是终于为死去的老虎讨了一个说法,虽然不知道这笔钱领不领得到、什么时候才能领得到,但她毕竟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尹秀芸为自己不明不白的委曲和出其不意的横祸哭,买这套房子才用
3万元,而法院判决要赔
21.8万元,仅靠她老俩口的话,就是砸锅卖铁、把骨头做成纽扣卖,今生也清偿不了这笔要命的债务。
从法院出来,耿琳就赶到了"福泽公墓"。在老虎的坟墓前,她把法院的判决给老虎说了,墓碑上的老虎似乎笑了一下。这时,一只黑色的鸟从一棵树上飞了出来,在她的头顶盘旋了三圈之后,消失在远方一片灰暗之中。
马哲的内心也稍微轻松了一些。但是,当他看到陈子兴和尹秀芸痛心的样子,一个新的问题又纠缠上了他:老实巴交的陈子兴和尹秀芸究竟又有多大的过错啊?为什么是他们买了这套房子而不是别人?为什么别人的空调不掉下来而他们的空调偏偏掉下来?为什么空调不直接落到地上而是砸在一个人的头上?
在跑步的时候,这些问题也在马哲的心上跑动,像一些迎面而来的陌生人,你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会跑向哪里。但他们却用模糊和陌生内蕴的魔力无休止地抓扯着你,让你骑虎难下、永无宁日。
向楠看来已经原谅丈夫的不忠了,也可能是拿不出来强有力的证据。今天她的妆化得比前几天要浓一些,脸上那些黄褐色斑痕消失了,加上时尚衣着和灿烂笑容的陪衬,她还是那么乖巧动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甩给马哲一包烟,她说是他丈夫从上海带回来的。
九点半了,周锐还没有出现。马哲吩咐向楠联系一下周锐,就到李副市长办公室去了。马哲汇报了最近收集到的一些改制情况,主要是盛锦纺织厂的工人们对改制方案意见很大,认为给的钱太少了。前几天还有三十多个工人到市政府集体上访,信访办的王主任和厂里的领导做了一天思想工作,总算回去了,但那些工人扬言如果不给个明确的说法,下一次就要来几百人!
李副市长听得很认真,下巴上那颗长了两根卷毛的黑痣还是和往常一样特别醒目。在马哲汇报到工人集体上访时,李副市长给锦盛纺织厂的史总经理打了一个电话:"史总啊,改制的方案要认真细化,要充分考虑职工的要求和愿望,充分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省委、省政府对企业改制非常重视,一再强调既要坚定不移地改革,又要维护好社会稳定。特别是稳定问题,稳定责任重于泰山,一定要高度重视,要把思想工作做深、做细、做到每一个职工心中!"
最后,李副市长叫马哲通知明天下午
3点再开一个改制碰头会。
周锐是下午
2点才来上班的。
进办公室的时候,马哲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看着周锐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把批评周锐的想法换成了一种大哥的关心:"小周,少喝点酒,酒是穿肠毒药,很伤身子的!"
周锐没有理睬马哲,他甚至看都没看马哲一眼就重重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把椅子痛得"哎哟"了一声。它本想用"倒下"进行顽强反抗,但想到主人平时对它的关爱,也从心底宽容了周锐,略微晃了几下就平静了。
"怎么了,诗人?女朋友被人抢了还是诗歌被刊物枪毙了?"向楠用剪子修缮着指甲,想用玩笑调整一下办公室压抑的气氛。
"多事!"周锐咕嘟了一句,竟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后来,马哲才知道,是周锐的女朋友在恋爱的岔路上迷失了方向,闯入了另一片更加葱郁的树林。原因很简单:周锐没钱!
诗人感到受了莫大的欺骗和耻辱,当天晚上喝了一瓶白酒,东倒西歪走上南江大桥想用死亡把欺骗和耻辱洗刷干净。没想到刚上南江大桥,就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死亡不光需要勇气,也需要足够的力气),结果睡了一夜。好在他是瘫在高出桥面近
30厘米的人行道上,否则,就是他不想死亡,那些夜行的汽车也要让他的身体和灵魂分离!
早上醒来的时候,人不醉了,有了死亡的力气了,但又丧失了死亡的勇气。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寂寥的单身宿舍,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一个上午,企图在梦中寻找一些圣洁的安慰。梦没有垂怜他,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到现实,面对有才无钱的落魄书生的命运。
马哲和向楠都没再招惹周锐。
向楠继续在指甲上修缮青春,修缮时间损伤的身体、爱和对自己渐渐冷却的欣赏;马哲一个漂亮的鱼跃,又栽进了网络的泳池,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他刚输完用户名"追水成瀑",正准备输密码的时候,钱尚武精神抖擞地踱了进来:"马处长,在忙啥子啊?老同学看你来了!"
听到"老同学"三个字时,马哲有种恶心的感觉:谁是他的老同学?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微笑着站了起来:"哦,是钱总经理啊,你大驾光临,我这里真是蓬壁生辉啊!"
马哲示意向楠给钱尚武倒了一杯水。
钱尚武坐在十多天前黑衣女人坐的那把椅子上,马哲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美丽、高雅的黑衣女人坐的地方,你钱尚武也配坐?他感到钱尚武就坐在黑衣女人的大腿上,仿佛还在不停地摇着肥大的臀部,他的心里滋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疼痛和愤怒!
钱尚武甩了一支烟给马哲,贼溜溜的目光却穿过马哲的身体盯着后面正在修缮指甲的向楠,色迷迷地说:"老同学,把你的同事介绍一下嘛,以后你不在时,我也好讨杯水喝啊!"
马哲很不情愿地作了介绍。
闲聊了很久,马哲觉得自己始终无法进入钱尚武的世界。那个世界出现最多的是钱、女人、小车、楼房和酒,没有书,也没有哲学,更没有一缕月光、荷塘和桂花的气息。
向楠却对那个世界充满了极大的兴趣,她津津有味地听着,眼睛里闪动着惊羡的波光,还不时地插话,最后把马哲与钱尚武的交谈,变成了她和钱尚武的双向交流。
当然,钱尚武不会忘记此行的目的。他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在意识到马哲对他和向楠的谈话不怎么感兴趣的时候,他把蓄谋已久的目的刀一样亮了出来:"老同学,红祥服装厂的拍卖我已经报名参加,李副市长那边还请你多多美言啊!"
马哲应付性地作了回答。
钱尚武走后,周锐终于从迷糊和忧烦中站了起来。这一阵子昏睡,并没有修复自己的破碎心情,反而使已经破碎的心情多了一种萎靡和无奈。他向马哲要了一支烟(他曾经发誓一生都不抽烟),几口就抽完了,还把烟雾全部吞进了自己的肺。一声声干咳弄得他面红耳赤,这是被烟雾入侵的肺对他的猛烈反攻。
向楠似乎真的把自己的青春修缮了。马哲不敢肯定她的青春是被剪子修缮的,还是被钱尚武的夸夸其谈修缮的。钱尚武一出门,她就问马哲:"马处长,那个钱总经理真是你的同学啊!"
"是的,初中一起读了两年书。"
"他是不是很有钱啊?"
"钱肯定是有的。"马哲突然觉得向楠太关心钱尚武的事了:"怎么了,向楠?见到钱就心猿意马了?"
向楠笑了起来:"哎,马处长,我们这些人哪有这样的命哦!"
这时,收发室的小羊把报纸送来了,还特别强调了一下:"马处长,有你一封信。"
与信一起到来的还有《星星诗刊》编辑部给周锐寄来的两册样书。
周锐拆开看了看,原来发了他一组题为《最后的焚烧》的诗,他随手扔在办公桌上,好像诗歌已经是一蓬衰败的杂草。
马哲看了看寄信人的地址:杭州市。他的潜意识里突然涌出一缕暗喜。拆开一看,果然是那个黑衣女人柳念青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