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作者

用户名:四川野川
笔名:四川野川
地区:
行业:其他

日历  

快速登录

+ 用户名:
+ 密 码:

在线留言



访问统计:
文章个数:33
评论个数:8
留言条数:2




Powered by BlogDriver 2.1

四川野川的博客

 

文章

野川诗歌(007)
雾让两条孤立的小巷有了联系
雾让一个女人怀孕
在四月,产下一群蝴蝶和蜜蜂

野川诗歌

1、一个男人跑失了骨头

雾让两条孤立的小巷有了联系
雾让一个女人怀孕
在四月,产下一群蝴蝶和蜜蜂
雾让春天的明媚
多了一些模糊,命运的皱褶中
一个男人跑失了骨头
折身回来,雾已消散
那个老乞丐坐在小巷的尽头
用折断的树枝生火
煮瘦削的梦,寂静和一些惊慌

2、壁虎

很安静:信号塔
远处的楼顶,灰蒙的天空
戴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
正在用劣质香烟
忘记昨夜的酒吧,女人
疯狂和可能的病
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不一会儿
墙壁上将出现很多壁虎
缓缓爬动,风将吹过来
我用一张白纸等待着
其中的一两只壁虎
不慎摔下来,成为春天
最醒目的几行诗句

3、瘦城

风吹着风
人吹着人
这个多风的春天里
我第一次发现
居住多年的城市
原来很瘦
却喜欢穿宽大的衣裳

4、魔术师

那把刀缓慢地锈着
四周很静,只我一人
远处的天际,奔跑着花朵
锈着,缓慢地锈着
一个美艳的女子脱着衣服
每脱一件,我的心
都要动一下。慢慢地
我发现她脱衣服的同时
又在穿衣服,脱一件
她穿两件,脱两件
她穿四件,像一个魔术师

5、惯性

生活的斜面
他开始放弃。在树枝上吊的鸟
投射着小小的阴影
他把自己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水滴
一部分是绿苔
水滴屈服惯性向下滚落
绿苔屈服惯性向上蔓延

6、在空荡的院子里

太阳落山的时候
你伸出手,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让四周的山至今
仍在误会你。其实水中
什么都没有。你把手
反背身后,在空荡的院子里
绕着走了无数个夜晚
都没有走出一棵树来

7、陷阱与标识

那么软,比如蛋清
仇恨的童年。你说你喜欢陷阱
森林里,梦中
忧伤拐弯的地方
我一现身就成为标识
不管怎么样的角度
不管我是怎样剔除身体中
那些骨头,刺,容易让人
误会为坚硬的东西

8、寻找一个地方

透过狭小的窗口
我看见一群鸟,一闪就飞走了
像一群人的消失
走上楼顶,我才发现
那群鸟仍在天空里飞翔
这么多年来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地方
可以看见那些消失的人

9、他把自己挂在墙上

他把自己挂在墙上
用钉子
他把自己取下来
用撕
寂静,遗忘
和对生命的理解

10、走来走去

大街上的人走来走去
风很大
走来走去的人
灰烬一样:轻。站在楼顶
我呆呆望着,直到
他们被玻璃冰冻
我才把脚伸出来
像水泥楼板缝隙间
两株迟疑的草

11、无意的指挥

一群人在对面唱歌
音调参差,但都情真意切
我坐在阴暗的屋子里
看书,突然飞来一只蚊子
我赶忙去逮,双手
在空中胡乱地挥来抓去
那群人的歌声
竟然一下子整齐了很多

12、复习

周围都是人
它缩回一根正在腐朽的木头
黑色的木耳在远方
呻吟。一只蚂蚁
在洞口卸下一个春天
它复习着昨夜的梦
像一个孩子
在仔细的辨析中
把一个经常念对的字
读错

[621101四川省三台县芦溪工业开发区 野川]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6日, 星期六 12:32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长篇小说<血玻璃>
长篇小说<血玻璃>[第七章  迷惑(38)]

38

回家路上的匆忙奔走,像是在逃离一个噩梦的迫问和追击。马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那种阴暗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段时间里,市政府并没发生什么奇怪的足以让他震惊和颓废的事情,相反,市政府比以往还平静了一些,毕竟春天回到了人们心里,用虚假而明媚的景色安抚着那些躁动的心灵。
马哲对自己产生的那种只有颓废诗人(或者睿智诗人)才可能产生的感觉百思不解。巨大的胃、粗大的肠子、消化、污秽......这些突然出现的意象和隐喻,是被谁从他的想象深处挖出来的?或者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现实与未来合谋,给他行了一次思想上的贿赂?对此,他一无所知。
其实这个下午是很正常的一个下午。参加改制动员会、与"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聊天、听向楠讲述周锐的爱情故事......如果说有一点小小的意外的话,那就是他把黑衣女人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的一叠报纸换了个地方。当他把报纸移到办公桌上时,他也对自己的这个动作感到不可理解。为什么一听到"清纯",他就会想起黑衣女人?难道自己生命的某一个角落里,也悄悄地生长着对"清纯"的仰慕和渴望?
而市政府需要的不是清纯,而是成熟、老练、世故、圆滑、狡黠......这些曾经出现在他身上而又被老虎之死慢慢遣散的东西。自从另一个马哲再生回来之后,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了新的生命。但他错了,他发现再生的马哲其实是很多个马哲的混合体:胚胎马哲、幼儿马哲、童年马哲、少年马哲、青年马哲、壮年马哲,还有不可知的未来马哲。
他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更加喜欢哪一个,他只是在不同的心境下喜欢不同的马哲。在参加改制动员会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壮年马哲;在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聊天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青年马哲;在听向楠讲述周锐的爱情故事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少年马哲;在大街上奔走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童年马哲;在感到自己像污秽正被拉出来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幼年马哲;在把报纸从椅子移到办公桌上的时候,他喜欢自己是未来马哲;他不知道在什么样的时候,他会喜欢自己是胚胎马哲,或许在他弥留之际,或许在他死亡之后,或许在他漂浮于地狱和天堂之间,他对胚胎马哲一无所知。
马哲要从这些问题中逃离出来。在匆匆的回家途中,一对特殊的老夫妻帮他指出了家的方向:一个丑陋的老妇人牵着一个拄着拐棍瞎眼的老头子迎面走来,老妇人不停地给老头子讲大街上的事情,老头子面带微笑,他仿佛看见了老妇人说的楼房、商店、汽车、街树、行人......
这一情景把马哲丢进了感动的河流。突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殷晓菲温情脉脉地坐在摆着精美饭菜的餐桌边,马怡哼着刚学会的流行歌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时钟在墙上"嘀哒"作响,从窗口望出,夕阳正在西下,灿烂的云霞在城市上空飘逸,一群鸟飞向远方温暖的巢......

但等待马哲的是一间空荡的屋子。给殷晓菲打通手机,她说晚上有一个应酬,马怡在奶奶那里,叫他九点钟准时去接。
马哲答应了。他当然不知道殷晓菲此刻正在左天昊的房子里。
今天,左天昊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他要在殷晓菲面前展示自己艺术性很强的厨艺。殷晓菲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肥皂剧",她经常幻想她就是剧中最漂亮的女人,穿梭在四、五个爱她的男人中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轻弹手指,四、五个男人就会为她唱歌、跳舞、决斗......
左天昊忙了一个小时,端出了几盘造型别致、色泽鲜艳的菜品:"晓菲,快来品尝一下我的最新设计!"
殷晓菲没理他。他便跑过去,像一条有着日本JKC血统的喜乐蒂种公犬,跑到沙发边,把她抱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亲自夹一筷子菜:"晓菲,你尝尝,觉得如何?"
菜一入口,殷晓菲就吐了出来:"哎呀,怎么这么咸啊!"
左天昊不相信,也吃了一筷子菜,也一口吐了出来。最后,两人只好一人吃了一盒方便面。
"对不起啊,晓菲!"左天昊很内疚。
殷晓菲笑了起来:"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心意。"
"那你什么时候与马哲离婚呢?
"你看,你又提这个事情,再等几个月吧,我还不知怎么跟他说!" 殷晓菲早就打消了离婚的念头。为了不让左天昊纠缠这件事,她抱住了他,并把他的欲望抓了出来,像从大地深处抓起一根树桩......

马哲在屋子里转了三圈。突然,那种阴暗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出现了:他觉得屋子也是一个蠕动着的胃,过道也是一根粗大的肠子!不过,这时出现的胃和肠子在引发恐惧的同时,也引发了他的饥饿。从冰箱里翻出一袋"统一"方便面,用开水泡熟吃了,身子突然暖和了许多。
是看电视还是上网呢?是看哲学书还是看时尚杂志呢?马哲每时每刻都面临选择。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手机响了。那声音令人兴奋,像在异国他乡突然有人用中文喊他的姓名。不过,马哲很快就失望了。当他回过头时,发现那个喊他的人正和另一个人抱头痛哭,另一个人竟然与他同姓同名!
当然,这是比喻。
打开手机,是钱尚武的号码。不知咋的,一想到钱尚武,一群黑色的蟑螂就会在马哲的心里爬来爬去。
"老同学,你还好吗?" 钱尚武的声音明显在酒里泡过。
"哦,是钱总啊!"马哲强压着恶心的感觉。这时他觉得自己是壮年马哲,成熟老练,还有一些狡黠。
"出来聚聚如何,我们去唱唱歌,出出酒气?"
"下次吧,钱总,我今天晚上还要加班写一个材料啊!"马哲感到只有欺骗才配得上钱尚武。如果换上他略微喜欢的另一个人,他可能会答应的。
"写什么材料啊!出来吧,我和经贸委蓝主任、国资局申副局长他们在一起!"
马哲刚想说话的时候,蓝主任的声音被微波送了过来:"马处长啊,出来坐一会儿吧,我们好久没一起坐坐了!"
其实下午开会他们还坐在一起。蓝主任对马哲还不错,当然他看重的不是马哲本身,而是他的单位和身份。如果马哲是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他可能斜都不会斜马哲一眼。
马哲又一次面临选择:去,他就会看见钱尚武眉毛上的刀疤和令人作呕的金边眼镜,想到他弄大肚子的那个女同学的泪水和怨恨;不去,又觉得会辜负蓝主任一番心意(虽然是虚假的),况且还有一些事说不定以后要请他帮忙呢。
"好吧,你们在什么地方,我等一会儿过去!"马哲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在了现实一边。
"我们在丽都大酒店三楼,你来的时候打我的手机,我下来接你!"手机里传来的又是钱尚武讨厌的声音。

马哲有些后悔。但他已经答应了蓝主任,他只好安慰自己说:"哎,其实又有什么呢?钱尚武虽然令人恶心,但他毕竟还是初中同学;他虽然做了很多坏事,说不定已经改过自新;况且自己是答应蓝主任的,并没有答应他啊!"
马哲也觉得这样的安慰有些勉强,不过,总算还是一种安慰。把马怡接回家之后,他去了丽都大酒店。在路上,他给殷晓菲打通手机,说马怡已接回家,他有点事要出去一会儿。殷晓菲只说了声"好吧!"就关上了手机。他又打通钱尚武的手机,说自己快到了。钱尚武很高兴,连声说:"感谢老同学给面子,我马上下去在大厅等你!"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5日, 星期五 22:5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长篇小说<血玻璃>
长篇小说<血玻璃>[第七章 迷惑(37)]
第七章 
37
中国有很多世界之最。人口最多,是最中之最。
马哲经常想中国的人口为什么最多呢?是中国人生殖能力太强,还是从前的政府缺乏有效控制,或者是中国的气候适宜人的生长?经过很多年的思考,他认为主要还是中国太穷。穷,思想就会落后,生育观念就会扭曲;穷,就业门路就少,人们就找不到事情做,天一黑就会上床,忍饥挨饿地做爱(在短暂而虚假的高潮中忘记忧愁),而又没钱买避孕药和避孕套,一个个人就被创造出来了。当然,马哲也觉得这样的思考还是有些欠妥,但他认为肯定存在这些因素。
中国人多,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也就冗员拥挤。为彻底改变这一状况,中央和国务院不得不举起改革的利刀:不断地切,不断地削,不断地砍。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一些词汇被赋予了新的时代意义和色彩:下岗,失业,再就业,救济,最低生活费......
人们的思想也在迅速地更新着。一个个人从政府的襁褓中终于被推入了市场经济的汪洋:困惑、焦虑、忧伤、痛苦和惊讶、兴奋、喜悦、幸福交织在一起,黑与白、善与恶、美与丑、正与邪交织在一起。
一个穷困的下岗工人因缴不起儿子学费跳楼自杀之时,一个暴发户正和妻子儿女坐在床上数着花花绿绿的票子;一个没钱结婚的老光棍正在厕所里手淫的时候,一个染了淋病的小伙子正在夜总会和小姐鬼混;一个衣不蔽体的乞丐正把脏污的手伸进垃圾桶的时候,一个胆大包天的贪官正在接受某个下属胀鼓鼓的贿赂......
新的贫困户由此产生,新的有钱人由此产生。在不断调整的利益格局中,究竟是什么主宰着沉浮?
马哲用他的哲学思想作了深入思考,但他发现这些问题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沼,一旦踏入,不仅一无所获,而且越陷越深。他的左脚刚要伸进泥沼的时候,他就很敏感地缩了回来,在市政府十六、七年的工作经历悄悄地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
和殷晓菲的关系恢复之后,他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的交谈似乎轻松了许多。开完锦盛纺织厂改制动员会,他回到了办公室。一看表,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应该把这一个小时交给谁呢?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被月亮咬伤的女人"。
——"春天来了,你的心情绿了吗?"(很诗意的语言,看来周锐的诗人气质还是很具穿透力,已潜移默化了马哲)
——"绿了,绿得有些发黑!"(听语气,她有些忧郁)
——"怎么了?是美丽的春天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什么的,只是昨天又和那个人拜拜了!"(那个人是她一个月前新结识的男朋友)
——"为什么?"
——"难道一定要为什么吗?我只是感到我的身体在讨厌他!"
——"那你还忧伤什么?"
——"哎,不是忧伤,而是烦!这个世界的好男人难道真像恐龙一样灭绝了?"
——"那你应该去《侏罗纪公园》!"
——"为什么?"
——"找恐龙啊!"
——"好呀!你陪我去吧,说不定到了《侏罗纪公园》,你就会变成一只恐龙,我一不小心就会爱上你的!"
......

向楠从打印部回来,一份材料夺去了她整整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她为那份材料活着。如果没有这份材料,她可能又会修缮她的指甲,并在幻想中为修缮出来的魅力陶醉。前几天,她的丈夫去了深圳,又把担心和怀疑留给了她。她不知道,这次她的丈夫又会在灯红酒绿中碰上哪个女人,并让这个女人在他身体里与自己的生命发生冲突和战争?
向楠已经习惯了,如同她习惯修缮指甲!把材料递给马哲之后,她在他电脑前停留了一会儿:"哦,马处长,又在找感觉啊!那个被野狗咬伤的女人的伤(她和周锐总喜欢开玩笑)好了吗?"
马哲瞟了她一眼,把拳头捏紧轻轻向她扬了一下。
向楠向后退了一下,突然说起了周锐:"马哲处,告诉你一个绝密。我们的无岸诗人周锐又恋爱了,这个女孩长得特别清纯哦!"
马哲一听到"清纯"二字就有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栗。他望了望黑衣女人曾经坐的那把椅子,发现上面有一叠过期的报纸,就拿起来放在办公桌上。他感觉黑衣女人可能突然会把头伸进门:"同志,请问马哲在吗?"
而他就会站起来:"我就是马哲,请坐!"
向楠阻止了马哲对黑衣女人的怀想:"其实周锐这家伙还是很不错的,多情、浪漫、执着,只是思想灰暗了一些!"
马哲没理她,又接着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聊天。
——"不好意思,刚才耽搁了一下。喂,我们说到哪里了?"
"周锐已经失恋了九次了,如果这一次再不成功,你说他会不会终身不娶?"向楠已经开始了她的修缮工作,不过对象不是她的指甲,而是周锐。
——"你说你是恐龙!"
"其实现在的男人也可以终身不娶的,只要有钱,可以天天当新郎、夜夜入洞房!"
——"我说过我是恐龙吗?你搞错了吧,是你说要找恐龙的!"
"哎,上帝对我们这些女人也太不公平了!你说上帝为什么不把男人和女人造在一个身体上,这样男人和女人就可以每时每刻呆在一起,每一件事都会在男人和女人共同的注视之中,谁也不能欺骗谁!"
——"我说如果你是一只恐龙,说不定我会爱上你!"
向楠的手机响了,她神神秘秘地去了过道。
——"好啊!今天晚上我就变成一只恐龙,你在梦中等我吧!"
——"可能吗?说不定你还没变成恐龙,就被你夫人变成一条毛毛虫,在她身上气喘吁吁地爬来爬去!"
——"爬来爬去就会看见你,你不害怕吗?"
——"我怎么会怕一条虫呢?一脚下去,你就会消失!"
——"你练过功夫啊?"
——"当然,李小龙都是我的徒弟!"
——"我还是李小龙的师公呢!"
......

二十多分钟后,向楠终于进来了。她那张乖巧的圆脸上多了一种兴奋,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办公桌:"马处长,我有事先走一步,不要让那个女人把你咬伤哦!"
马哲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嗡嗡乱叫的蚊子。他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从网上下来之后,市政府办公楼已经空荡荡,如一只蠕动着的巨大的胃,正在慢慢地消化他。
马哲匆匆地离开,走上那条闹哄哄的大街,又突然感到自己进入了一根粗大的肠子。而他像一堆污秽,正在被谁咬紧牙关拉出来!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5日, 星期五 22:5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长篇小说<血玻璃>
长篇小说<血玻璃>[第六章  弃蝶]

第六章 

31

老虎和柳念青的爱情几乎夺去了马哲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感动、惊叹和赞美。从信中抬起头来,夜色已在窗外堆积,几只比夜色更黑的鸟,把清脆的鸣叫小心收藏在贴身的口袋里,从摇晃的树梢一掠而过,向黑暗深处飞去,它们想给等待着的同类一些惊喜和安慰。马哲突然有一种想出去走走的愿望,而且这个愿望像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从老虎和柳念青不合时宜的爱情中拉了起来。
穿过一条三十多米长的贴着浅灰色瓷砖的走廊,下楼,左拐,再走一百多米弯曲的水泥小径,马哲来到了市政府里的一块大草坪。没有月光,只有几盏路灯微弱的光亮映照出草坪模糊的轮廓。这时的草坪异常美丽,那种朦胧的绿、迷幻的绵软、徐缓的夜气,让马哲置身于一个宁静的梦境之中。
马哲绕着草坪走了一个圆,像在完成一件事情。然后,他径直走到草坪的中心点,慢慢坐下来。而比床还柔软的草坪,在他坐下的一瞬,就诱惑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漫无边际的幻想。他心甘情愿地服从了这种诱惑。这时,他和夜空是平行的,和夜空里稀疏的星子是平行的,和他白天的生活是垂直的。这是一种幻想的最好姿势,也是一种对话的最好姿势,更是一种逃避的最好姿势。
风清凉地吹过来,很遥远,像来自黑衣女人的信,又像来自1800多公里以外的杭州,而风中弥漫着的熟悉气味又像是来自马哲的身体内部。黑衣女人让他有了正确的预感,柳念青的来信让预感成了现实。至于这封信的内容是否属实,老虎已死,无法向老虎考证。但马哲希望她是真实的,因为这份真实里藏着老虎另一个世界,藏着另一个老虎。这个杭州的老虎已经从他灵魂里取代了那个已经死去的老虎,在戏剧性的取代过程中,他们互相对视,开怀大笑,紧紧拥抱,仿佛完成了一个难度很大的战略协议,完成了全部的人生。
马哲发现要真正了解一个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和老虎情同手足,无话不谈,其实他们都保留了自己的秘密。这些秘密是不能与人分享的,虽然有一部分会无意暴露或被人发现,但更多的秘密被带进了死亡。这些秘密活在死亡之中,谁能穿过死亡去洞悉它们呢?
比如那个小姐的死亡,如果公安部门侦破不了,你敢说不是或者就是老虎卡死的?到底是谁卡死了那个小姐,只有那个小姐才知道,但她不可能复活过来告诉我们!
比如老虎和柳念青的事情,如果老虎不死,说不定我们永远(至少很长时间)不可能知道。和老虎一起作朋友二十多年,谁会想到他在1800多公里远的杭州还有另一个家,并且还有一个乖巧的女儿叫柳小萤?
......
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突然从缓慢的移动中停在了马哲的身上和思考上,一个严厉的声音从那道光中闪出来:"谁!是谁躺在里面,你在那里干什么?"
马哲迅速坐了起来,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走向草坪的中心,他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是小陈吗?我是马哲啊!"
那个保安再一次把手电筒光停在马哲身上,仿佛在寻找确凿的证据,然后,他移开那束雪亮的光,转过了身子:"哦,是马处长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没什么事,我想在这里坐坐,这里的空气真的很清爽啊!"马哲仿佛在提供证据,虽然这证据有一些虚假。
保安的突然出现,恢复了马哲和夜空、和夜空里稀疏的星子、和他白天的生活的位置。这时的草坪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软绵绵的床,而是一张劣质的容易浸墨的材料纸,而他只是一支用了很久的钢笔,正被时间握着,在写一些无聊的毫无意义的文字。
马哲觉得自己是一个冒然的闯入者,虽然草坪宽容并接纳了他,但守护这个草坪的保安发现了他。他现在必须走了,回到自己应该呆着的地方。离开草坪的时候,他的脚无意间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差点跌倒。这块石头他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为什么会在他走的时候自动出现,让他感觉到它的存在呢?

马哲在草坪上躺着的时候,他的办公室格外孤寂。几只蚊子在灯光中飞来飞去,偶尔在办公桌面那封信上翻一翻,没有什么东西让它们感兴趣。马哲回来之后,办公室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几只蚊子也特别高兴,它们终于透过马哲的皮肤闻到了一点点血腥。
这时的市政府安静而空洞。人们早从沉重、繁烦、程式化而又必须的工作中撤离,把被砖块和钢筋隔成的一个个空间留给了这封信,留给了信中的老虎、柳念青、柳小萤等很多人。他们的脚音总在过道上响起,慢慢地向马哲走过来。
而马哲也在他们的围困中,被他们取去一些记忆,又加入一些新的记忆。一个人的记忆改变了,他的未来会不会改变?马哲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自己的现在已经被改变。他知道了很多不应该知道的事情,而付出的代价就是被这些事情改变,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和费解。
其它的屋子漆黑一团。而马哲的办公室从灯光中亮了出来,马哲从灯光中亮了出来。被灯光亮出来的马哲,这时只为一封遥远的来信活着。他要接受信中那些人、那些事,他要加入他们,把自己旧的生命和一片新的生命整合在一起。而市政府无边的静,给了马哲充分的时间和思考,让他对另一个世界的进入谨慎而缓慢。这种谨慎和缓慢,使他旧的生命和那片新的生命的整合变得细致而彻底。
当然,在整合的过程中,马哲也出现了无数次的排斥和对那片新的生命的某些曲解。但他已经无能为力,因为他抵抗不了那片新的生命的诱惑和自己对秘密的渴望。

32

前面已经说过,老虎和耿琳的婚姻是老虎含泪推倒立在心野上的理念之柱、清纯之梦破碎之后在外力和妥协中形成的。他们闪电式的婚姻中,耿琳的投入是爱,老虎的投入是勉强和责任。
按理说老虎既然已经妥协就应该把责任进行到底。但是在他们婚姻形成的短短六个月之中,老虎的清纯之梦的碎片又经历了一次更加致命的破碎。
老虎出生在六十年代中期,他的灵魂里有三股比较突出的思想意识在惨烈地搏杀和交汇:一是被遗传和社会教育的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二是学校和共产党教育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三是从西方入侵的资产阶级思想。在恋爱和婚姻的问题上,老虎的封建残余思想的余毒、不完整的唯美主义和夸大的自身优势帮助他制造了自己的清纯之梦,立起了自己的理念之柱。
大学女生让老虎对清纯理念的试验受挫,接着残酷的现实又砸碎了他的清纯理念。他的妥协仅仅是让现实接受他,但他骨子里对清纯之梦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应该说,耿琳还是在某些方面符合了他的一些条款,才与他的妥协和责任达成了基本的一致性,从而让他接受了耿琳的靠近。
但在老虎第一次进入耿琳身体时,老虎发现她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比他更早地进入了耿琳。虽然那个男人很快就撤离了,从耿林的现实世界消失了,但老虎始终认为那个男人还在耿琳的身体和记忆里活着。这就把老虎对耿琳的进入,变成了他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尴尬对话。
而更重要的是,老虎觉得耿琳欺骗了他。对一个失败的做着清纯之梦的唯美主义者来说,如果有人还把他残存于心的唯美碎片踩得更碎,那无异于是对他已经奄奄一息的生命的又一次屠杀。

一段时间里,老虎在思想和行动上割着他和耿琳之间那条因身体互进织成的绳索。他天天都在磨刀。但耿琳总在旁边死死拉着他割绳的手,甚至三次把刀从老虎手中抢过来,割破自己的手腕。她要用死保卫自己的爱情和接踵而来的婚姻。
一个清纯之梦和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摆在老虎面前,逼迫他做出选择。选择前者,就意味着耿琳的死亡;选择后者,就意味着自己心灵的死亡。
老虎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在艰难的选择中,社会给了他责任:其实老虎的悲哀就在这里,一心想把自己完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男人,而这种男人站立起来的支柱就是责任。他认为自己进入了耿琳,虽然要和那个已经撤离了的男人的影子对话,但自己已经代替那个男人站在了他曾经站立的地方,而站在这个地方就负有站在这个地方的责任(更何况他知道耿琳的爱是真实的,耿琳的欺骗是善意的);命运给了他奇迹:两个月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无法从耿琳的身体里安全退出,他曾经站立的那个地方冒出了一个新的生命。这是他和耿琳都没想到的事情,但这件事情帮助了左右为难的老虎和以泪洗面的耿琳。正在孕育的新生命从黑暗中伸出的稚嫩的手,以无法想象的力量让老虎再一次做出了退让和妥协。老虎和耿琳都清楚看见那个新生命手掌上粘着羊水的一句话:我要爸爸,我要妈妈,我要一个家!

这一句话,替换了老虎快要割断的那条绳索,变成了一根坚固的铁链,老虎的刀只能让它闪出失望的火星。它像焊条一样把老虎和耿琳焊成了一个家,也焊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新婚之夜,老虎故意喝了很多久酒。在喜气洋洋的新房里,老虎呕吐的秽物散发的臭味,让新婚的芬芳荡然无存。耿琳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像一根流泪的蜡烛,慢慢地融化。
第二天清晨,老虎从沙发上醒来,眼睛红肿的耿琳赶紧兑了一碗醋汤,端到了他的面前:"老虎,你醒啦,喝点醋汤,可以解酒的。"
突然,老虎有一些后悔,既然自己已经妥协和退让与她结婚了,为什么还要对她那样呢?接过醋汤后,老虎喝了一大口,就拉住耿琳冰凉的手:"耿琳,对不起,昨天我喝得太多了。"
"没,没事的,你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耿琳虽然非常痛苦,但她没让泪水流出来。"
老虎又说:"耿琳,你放心吧,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耿琳知道这是谎话,但她宁可在谎话之中为自己搭建一间虚幻的房子,幻想着自己生活在一种庇护之下:"我知道你会对我和孩子好的,我知道你会撑起这个家的!"
老虎把耿琳拉过来坐在他的身边,并抚摸了一下耿琳的头发(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块石头):"耿琳,我知道以前对你不大好,不过以后不会了,请你相信我,我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
"我知道。"耿琳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分明是一道伤口。
......
一度时间,老虎始终不愿把耿琳带出来,马哲一直弄不清楚原因,他经常跟老虎开玩笑:"老虎,怎么不把耿琳带出来,是不是怕被人抢了啊!"
而老虎总是淡淡地说:"耿琳有事,她今天不来了。"
现在马哲终于弄明白了。

33

三天过后,大学女生自己拿着一根绳子走到老虎身边,她想把自己从老虎充满寒意和荒芜的深渊中拉起来。
女生穿了一件时尚的花衬衫,老虎的手曾经抚摸过几十次的乳房让花衬衫出现了很美丽的弧度。那双被伤心和莫名其妙逼出泪水的眼睛像两个大大的问号,她要让老虎偿还她曾经的盈盈波光。
"阿虎,那天晚上是不是我伤害你了?"女生想在自己的身上寻找责任:"如果是我伤害了你,我请你原谅。你应该知道,我是爱你的!"
老虎靠在已经被岁月弄脏的墙壁上,像一块砖,又像想挤进去,又像刚从墙壁中掉出来。他似乎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生,语气很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
女生弄不清楚老虎话中的意思:是让那天晚上的不愉快过去,他们继续完成这段爱;还是让那天晚上和他们的爱都过去,然后彼此忘记。她想用手把老虎掉到鼻翼的一绺头发拂回原处,老虎晃了一下头,含蓄地拒绝了她手指尖的温情:"你找我有什么事?"
老虎明知故问。
女生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阿虎,我想弄清楚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你应该告诉我!"
老虎把头转向了另一边:"没发生什么事,但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结束了!"
"为什么?是我对你不好?还是你厌烦我了?或者又有了新的恋人?"女生那两个问号在一滴滴融化。
"不要想那么多,结束就是结束!"老虎的语气突然强硬。
女生又伸出手去握老虎的手:"阿虎,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你怎么说结束就结束呢?"
"那你要什么赔偿?你要多少钱?"老虎甩开女生的手:"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说完又走了。
女生彻底失望了,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老虎刚才靠着的那堵墙的面前,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走向何处!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那天晚上女生说:"阿虎,你帮我买件衣服吧,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件衣服,很漂亮的!"
这句很平常的话,为什么会让老虎把紧紧拥吻着的女生猛地推开呢?
从表面上看,是老虎的清纯理念在作怪:衣服——钱——世俗——不清纯!
而本质上是老虎潜在的自卑和自大在互相作怪。上帝给了老虎俊健的身体,但却没有给他与之相匹配的物质条件。老虎家在农村,母亲常年抱病,又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从小就生活在贫穷和艰难之中。据马哲回忆:老虎考上初中才买第一支钢笔(以前用的全是他舅舅的旧钢笔);初中毕业才买第一双凉鞋(以前冬天穿母亲做的布鞋,夏天打赤脚);考上高中时第一次买皮鞋(是他外婆买的);进入大学校园时买第一套西服(上大学的费用大部分是向亲戚借的)......
老虎从骨子里恨自己穷,但他又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这就形成了他潜在的自卑心理。但他偏又拥有俊健的身体,他很会利用这个身体去实现对自己价值的肯定和高扬(那个时候的大学生还是充满梦想的,离现实要远一些,他们在俊健的身体和钱的选择上,大多偏向前者),以掩饰潜在的自卑。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他的自卑时,他就会用匆忙离开来保护自己。
这个时候的老虎最怕别人谈钱,就好像一个阳萎的男人最怕别人谈性交;一个戴着"绿帽子"的男人最怕别人谈偷情;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害怕别人谈孩子!
应该说,老虎的清纯理念是建立在自卑和自大这对矛盾的基础之上的。清纯,表明了他对物质(钱)的轻视,而这正合他没钱之境况;清纯,又表明了他对神圣和美好的重视,他总认为自己俊健的身体是单为神圣和美好创造的。而那深爱着他的女生不小心触及到了他隐藏的自卑(当然女生根本不知道,是他自己把自卑从暗处拉出来的),他猛地推开女生:完全是条件反射!
凉鞋
一个小时之后,女生公寓突然喧哗起来:那个女生跳楼自杀了!
老虎赶去的时候,那个女生的身体扭曲在一汪红红的血泊之中。这个身体他曾紧紧地拥抱过,她是那么的柔软、温热、美好。现在她扭曲在水泥地面上,慢慢变硬,慢慢冷却,慢慢丑陋......变得和她旁边的那个陈旧的拖帕一样。
老虎狂奔过去把已经断气的女生抱了起来,他发疯地喊着女生的名字,他想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我会一辈子爱你的!"但女生拒绝了他,就好像他拒绝女生一样,但女生的拒绝比他更加坚决和彻底。
火葬场把女生从老虎的手中抢了过去,这时的女生已经不属于他而属于火焰。女生在火焰中消失了,她那件时尚的花衬衫、那对曾经被老虎抚摸过几十次的乳房、那双被伤心和莫名其妙逼出泪水的眼睛......变成了一股焦糊的黑烟,在这个世界的上空滞留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回到了她的最初和本质。
女生在绝望中给他留了一张纸条:阿虎,我爱你。
这句话很短,但概括了她在人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全部意义。
这张纸条后来成了一把刀,老虎用它在暗夜自残了很久。

七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巨大的悲伤让老虎趴在布满灰尘的宿舍窗台上为自己的罪孽忏悔。他记忆的园子里零乱的杂草已被女生自杀之镰割光,那个女生穿了一件时尚的花衬衫站在园子的中心,像一个精神病人不断地重复着:阿虎,我爱你!阿虎,我爱你!阿虎,我爱你......
这时,她突然看见一只彩色的蝴蝶从远处向他飞来,在他的面前翩翩起舞。一对男女的对话声从蝴蝶的腹腔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阿虎,你看那片飘落的树叶好像一只蝴蝶啊!"
"啊,简直像极了!你说是梁山伯,还是祝英台?"
"我看是梁山伯!"
"不,我看是祝英台!"
"你说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变成蝴蝶后会不会吵架呢?"
"当然不会。"
"那他们生的儿女会不会是蝴蝶呢?"
"不是蝴蝶,难道是蜻蜓啊!"
"阿虎啊,你说人可以变成蝴蝶,那蝴蝶可不可以变成人呢?"
"应该可以吧!"
"你说我们原本是不是两只相爱的蝴蝶,那个世界不准我们相爱,我们就一起死了变成人来相爱?"
"可能是吧!"
......
老虎一下子泪流满面。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只蝴蝶就是女生的灵魂。她又飞回来看他来了,并悄悄地告诉他:阿虎,我爱你!
又像是在和老虎告别:阿虎,我要到天堂的花园里去了,我在一朵最美的花里等你!
那天晚上,老虎在自己的手臂划了三刀。

34

毕业之后,残酷无情的现实又把站在他记忆园子中心那个穿了一件时尚的花衬衫的女生蒙蔽了,并给园子种上了更加零乱的草、形状各异的石头和大片大片的阴影。不过女生偶尔也会从蒙蔽中偷跑出来,在院子里转一圈,或者呆呆望着迷茫的远方,像在等待一个清晰的回答。不过,她不断重复着的是另一句话:"阿虎,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你怎么说结束就结束呢?"
老虎无法回答,便把记忆的园子锁了起来。

但和耿琳结婚之后,他又打开了这个园子。每天,他都等待着那个穿了一件时尚的花衬衫的女生从蒙蔽中偷跑出来,像一只彩色的蝴蝶,在零乱的草、形状各异的石头和大片大片的阴影之上翩跹,阳光镀亮她美丽的翅膀,她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阿虎,我爱你!
老虎一直都想从耿琳身上寻找那个女生的的影子,结果每次都是失望。当第一次进入耿琳身体发现还有另一个男人的时候,他陷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但婚姻和小虎把他强行拉了上来。这时,支撑他的生命的却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女生,他觉得自己活着的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保住对那只彩色蝴蝶的记忆。他开始收集各种各样的蝴蝶图片和蝴蝶标本,并挂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这样,他就觉得自己正幸福地和女生生活在一起,那个女生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
老虎的身体给了耿琳,灵魂却给了女生。即使和耿琳做爱的时候,他总是闭着眼睛,幻想躺在下面的不是鲜活的耿琳,而是死亡的女生。虽然,他的内心也会闪过一丝恐惧,但死去的女生总会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激情和高潮。

当然,耿琳是不知道这一切的。她只知道老虎一直芥蒂着从她身体里早已撤离的那个男人,对她的过去充满失望和憎恨。她默默无闻地忍受着,幻想用自己忧郁的爱慢慢磨去老虎心中的阴影,用憧憬和未来修补老虎的爱心。她也帮老虎收集蝴蝶图片和蝴蝶标本,并和老虎收集的挂在一起,她感到这些蝴蝶图片和蝴蝶标本非常漂亮,但不知道自己带回家的是一个死去的女生,而她正和老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爱会给人带来幸福,也会给人带来痛苦。在不对称和倾斜的爱中,爱带来的痛苦远远大于爱带来的幸福。在马哲的记忆中,伟大的爱都与痛苦联系在一起,仿佛爱必须要在痛苦的炼狱中经历无穷的煎熬,才会变得纯粹、崇高而美好。
爱的本质是痛苦还是幸福?马哲感到十分茫然。
从熟悉的耿琳身上,马哲看到的是一个幸福的耿琳:她的笑容无处不在,好像婚姻给了她一个美丽的花园,而那些花朵,被老虎浇灌得娇艳欲滴;从陌生的耿琳身上,马哲看到的是一个痛苦的耿琳:她的忧伤无处不在,好像婚姻给了她一个牢狱,她在牢狱里心甘情愿地忍受着孤独、寂寞、寒冷......
马哲已经分辨不出哪个耿琳更加真实,他觉得柳念青信中的耿琳是另一个人,是虚构的,是不存在的。但这个耿琳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心:她好像在诉说她的痛苦,诉说她的不幸,诉说她无人倾诉的隐秘......
从这个耿琳的诉说中,他又发现了另一个老虎,一个隐藏在老虎内心的老虎。这个老虎其实一直就在他的身边,他没有感觉,也没有发现。这个老虎是他的朋友吗?他会和这个老虎成为患难与共的兄弟吗?
既然有两个耿琳、两个老虎,会不会有更多的耿琳、更多的老虎?如果有的话,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个马哲呢?
马哲觉得如此想下去是滑稽的,他面对的始终还是熟悉的老虎和耿琳,而不熟悉的老虎和耿琳活在另处,这个地方他去不了也不想去。

回到家时针已指向11点。
殷晓菲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为马怡织毛衣。她的坐姿让马哲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闲散!
与另一个耿琳相比,命运对殷晓菲可算够宽容了。虽然她背叛了马哲,并还在背叛着,但至少马哲还蒙在鼓里,从认识她之后一直都深爱着她。虽然这种爱是平静而缓慢的,少了一些疯狂和冒险,但这种爱持久而实在。
另一个老虎和另一个耿琳让马哲发现之后,就在他的生命里种了很多合欢树。风吹过的时候,合欢树的叶子就会发出很美妙的声音。这声音提醒着他:爱是美好的,也是危险的!
"回来了?"殷晓菲的声音很平静。
"是啊,今天加班弄一个材料。"其实马哲用不着撒谎的,但他不想把另一个老虎、另一个耿琳、另一个柳念青介绍给殷晓菲认识。
"这次期末考试马怡考得还不错,语文98分,数学99分。她说要我们带她到省城‘世界乐园'去玩,我答应了,后天去,你有时间吗?"
"后天是星期六,没事,我们一起去吧!"
殷晓菲莞尔一笑:"你终于有时间了?马怡说你很久没带她出去玩了!"
马哲没回答,进屋看了看入睡不久的马怡,她甜甜的脸上含着微笑,仿佛梦见校长正在给她发金色的奖状一样......

35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上帝为什么要创造人呢?我们有很多猜测;上帝为什么要创造男人和女人呢?我们有很多臆想;上帝创造男人和女人来干什么呢?我们有很多推断。其实我们这些猜测、臆想、推断,都可能是错误的。因为上帝没有亲口告诉我们,也没有用什么东西暗示我们。我们创立了很多哲学,妄图解答这些问题。其实我们是中了上帝的圈套。上帝就是想让我们去猜测、去臆想、去推断,即使我们靠近或者答对了那些问题,上帝也会把标准答案偷偷地改掉,让我们无休止地在猜测、臆想、推断中转来转去。而这,恰好就是上帝的险恶用心和目的。
在为什么创造男人和女人这个问题上,上帝的标准答案是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猜测、臆想和推断了一些答案:一是让我们生殖繁衍,用旧生命不断地创造新生命,而这些不断出现的生命,是上帝的惟一营养,让他永恒;二是让我们在繁衍生殖的时候体验到快乐和幸福,于是上帝给了男人和女人交欢的本能,用以欺骗我们、麻醉我们、迷惑我们,让我们在交欢中实现他的永恒之梦。
这种答案究竟是不是正确答案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大都默认了这个答案,并按照答案的要求繁衍、生殖、交欢。而生命本身的痛苦和相异生命组成世界的残酷,突出了男人和女人交欢的本能,我们在不断在交欢中欺骗自己、麻醉自己、迷惑自己,完全按上帝布好的路线(命运)活动。
一对没有性爱的夫妻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吗?
柏拉图是一个伟大的梦想家。在他的幻界之中,人本应是雌雄同体的。只是为了人所犯下的罪,人就被分成了两部分,于是就有了男人和女人的分别。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是超越身体的,柏拉图的"理想国"是他的最紧要的梦幻的体现。而从现实来看,柏拉图那样的爱只能在哲学中出现,她一进入社会就会被自动扼杀。
因为,我们不是像他那样的哲学家,我们是平凡、普通的人!

马哲又有几天没有和殷晓菲做爱了。这并非是他想违背人们的猜测、臆想和推断,也不是想违背上帝的意志。他的确感到老虎、耿琳和柳念青之间的事情太让人费解。而这些问题虽然比上帝提出的那些问题简单,但要找到一个正确答案很不容易。
自从另一个老虎和另一个耿琳出现之后,马哲又一次发现了爱的重要性。爱会让石头变成飞鸟;爱会让刀子变成鲜花;爱会让恶棍变成圣徒;爱会让地狱变成天堂......而要实现爱,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做爱!
从女儿马怡的屋子出来后,马哲坐到了殷晓菲的身边,但他的心不在电视上,也不在正在编织的毛衣上。马怡给他们创造了一个共同关心的话题,这个话题让他和殷晓菲的心已经重叠。他想抓住这个机会,于是他的手握住了殷晓菲的手:"晓菲,这毛衣一时半会儿是织不好的!"
马哲是一个委婉的人,他的话总是要绕过几道山梁,才能到达自己梦想的草坪。可殷晓菲好像并没有理解他的用意,或者是故意装着不理解他的用意。
"晓菲,你看都快十二点了!"马哲绕了一个山梁。
殷晓菲没理他。
"晓菲,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马哲又绕了一个山梁。
殷晓菲看了他一眼。
"晓菲,你今天擦了什么香水啊,怎么这么香呢?"马哲还是在绕山梁。
殷晓菲终于说话了:"我没擦香水啊!"
最后,马哲只好用手摸了一下殷晓菲的胸脯,把用意明白无误地表达出来。
殷晓菲把马哲的手推了一下:"哎呀,你把毛线都给我弄乱了!"
马哲看了看殷晓菲,发现她推开他的手时脸上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反倒有一种隐隐的渴望和幸福。这隐隐的渴望和幸福突然给了他巨大的勇气和力量,他才一把抱起殷晓菲向睡房走去。当然,殷晓菲会在他怀抱里挣扎了一阵子(虚假的挣扎),但她还是会顺从了马哲的,这不,她的手已经把马哲的脖子紧紧勾住。
左天昊与马哲却是恰恰相反。
如果他想做爱了,他会什么话都不说地先把殷晓菲紧紧抱住,把她手中的毛衣扔掉,把漆黑的美髯包围着的嘴压过去......
殷晓菲究竟更喜欢哪种方式,只有她自己知道。我们用不着去揣测。说不定她两种方式都喜欢呢?

殷晓菲的笑声和呻吟声从马哲那双坚定的、具有魔力和艺术性的手缓慢而富有节奏地游动中传了出来。她的手也青藤一样缠绕在马哲的身体上,一群蜗牛在青藤上爬行,缓缓地爬到了马哲的脸上、手上、胸脯上、大腿上、心尖上......
马哲感到自己穿了一双溜冰鞋,在节奏感很强的西班牙斗牛曲的助威声中,优美地滑入了殷晓菲的身体:速进,缓退,跳跃,旋转,翻腾......四周人浪翻卷、掌声如潮、镁光灯不停地闪烁,像奥运会滑冰决赛的现场。
但马哲突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象:他一会儿发现身子下扭动着的是殷晓菲,一会儿又发现是柳念青,一会儿又发现是那个大学女生,一会儿又发现是耿琳......但他都没有停止,他也不能停止下来。直到身体里的洪水退去,他才从迷幻中走出来,躺在柔软的山坡上,看朵朵白云,滑入蓝色的天际。
马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幻象,但他感觉幻象很美妙。这美妙的幻觉又为他带来一种对自己的憎恨,难道自己潜意识里想过和柳念青、大学女生、耿琳做爱?
最后,马哲得出了一个结论:和殷晓菲做爱的是他自己,而与柳念青、大学女生、耿琳做爱的是自己灵魂中的老虎。
这个老虎是两个老虎的结合体,是更加真实的老虎,他的一半是马哲熟悉的,另一半是马哲陌生的。马哲和殷晓菲做爱诱惑了他,激发了他的本能,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次爱没有做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不甘心),他必须借用马哲的身体和幻想来完成自己的爱,完成自己的恨。
马哲原以为今天和殷晓菲做爱可以实现爱,让自己和所爱的人在爱中逃离现实和命运的追击,飞到一个长满合欢树的虚幻之境,感激制造他们、并给他们赐予交欢能力的上帝。没想到爱带回来的,却是他想努力遗忘的柳念青、大学女生、耿琳和已经死亡的老虎。
这一夜,马哲无法入睡也不敢入睡,他害怕柳念青、大学女生、耿琳和老虎又在梦中来纠缠他、恫吓他,把他和殷晓菲之间新长的爱雏肉一块块割掉。

36

省城的"世界乐园"对马哲来说是一个很久以前就消失了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找不到那种单纯的快乐。看着女儿马怡好奇而兴奋的眼睛,他努力回忆着遥远的童年,却发现童年只剩一些零星的碎片。而这些碎片,也被风吹得迷离而模糊。
童年并没有在原地等马哲(她在马哲离开的同时就消失了),这让他非常失望。回来的路上,马怡和殷晓菲津津有味地说着"世界乐园"的精彩和美好,他却感到非常疲惫,脑子里粘糊糊的,像堆满了谷草的烂泥田。
但不知咋的,车快进市区时,高速公路上一只血肉模糊的狗突然闯进马哲粘糊糊的脑子,他感到一阵阵恶心,闻到了一股很不愿意闻到的气息:死亡的气息。他不知不觉又想到了老虎这个童年的好朋友:有一天晚上,他和老虎去偷一家人的梨子,他被一只凶狠的黑狗咬了一口。第二天下午,老虎把家里用来过年的腊肉偷了一小块,沾上农药,扔给那条黑狗吃,没十分钟那条黑狗就一命呜呼......
感激涌上了马哲的内心。下车之后他们决定去看看耿琳和小虎。

耿琳的家在南城区,距马哲的家有五、六公里。那里是三年前开发出来的商住新区,背山面水,绿地、花园和风景树把商住新区装扮得异常美丽。
马哲以前经常去耿琳她们家,对那个窄额头、尖下巴的姓王的门卫老头很熟悉。一见马哲,那个老头的脸上就浸出了笑意:"小马,你来找老虎啊!"
"是啊!王伯,你还好吗?"但马哲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老头怎么会问你来找老虎啊,而不问你来找耿琳呢?
这时,马哲感到老虎其实并没有死,他还活在很多认识他的人心中。要让认识他的人都忘记他,除非这些人全部死去。而让一个死人长时间活在心中,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
马哲的脚步又沉重起来。

耿琳正在给小虎受伤的左腿擦药酒。小虎的右手仍被白色的绷带吊着,左手拿了一本《幽默大师》,看得哈哈大笑。
马哲他们进屋去看小虎。耿琳说才两个多月,还不敢让小虎下床,她担心骨头还没长好。从耿琳的表情可以判断,她基本上已从老虎的死亡中站了起来,隐隐约约的笑开始出现在了她的脸上,虽然那笑中还暗含一丝丝忧伤。
小虎似乎早已忘记了悲痛,马怡一进去,他就给她讲书上的笑话:
"公园里,一个小孩老是哭着跟在一个孕妇后面,孕妇终于不耐烦了,转过身问:"孩子,你怎么啦?"
  "大婶,"孩子抽泣着,"我的气球不见了。是不是您把它藏到肚子里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接着小虎又问殷晓菲:"殷阿姨,你从一堵高高的墙上翻出去,你想你会到什么地方?"
殷晓菲想了一下:"我会到一个花园里。"
小虎又问马哲:"马叔叔,你又会到什么地方呢?"
马哲也想了一下:"我啊,我会到厕所里。"
小虎突然大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心理测试题。殷阿姨死后会埋在花园里,马叔叔死后会埋在厕所里,哈哈!"
耿琳轻轻敲了一下小虎的头:"小虎,不要说那些,什么死啊死的!"

马哲一个人走到客厅,他的手好像被什么拉着一样。
那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只只彩色蝴蝶默默地陪着墙上的老虎。老虎还是被一个黑色的木框框着,神态安祥,嘴角的微笑似乎夸张了一点,他仿佛听到了小虎讲的笑话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心理测试题。
一看到蝴蝶,马哲就想到那个大学女生,想到远在杭州的柳念青,想到了正在给小虎擦药酒的耿琳。他觉得三个女人已经聚到了一起,虽然她们互不相识,但她们都活在老虎的气息之中。老虎让她们聚到一起的,也是她们让老虎在爱中挣扎。而现在的老虎终于逃离了爱的挤压和囚禁,他生活在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没有爱,会不会又有几个女人同时爱上老虎,让老虎重新陷入爱的围困?
马哲的心被老虎的死亡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老虎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埋怨和气愤,难道老虎在责怪他知道了自己的隐秘?他在心里诉求老虎原谅:这一切他是不想知道的,而这一切又偏偏找上了他。他觉得冥冥之中注定他与这一切原本是一个整体,只是它们来迟了一些。
一股风吹了进来,一只蝴蝶标本突然从墙上掉落在地。马哲的心颤抖了一下,从地上捡起蝴蝶标本,他把她挂回原处。这时,马哲看见那一丝微笑又回到了老虎的嘴角:老虎好像已经原谅了他!

为小虎擦完药酒后,耿琳和殷晓菲来到客厅,小虎继续给马怡讲笑话。她们的来到,让客厅多了一些温热和人气。
在给马哲和殷晓菲倒水时,耿琳说:"马哲,我们单位马上就要改制,给钱走人,政策还比较优惠。我想下岗,自己去开一家服装店。现在的单位也挣不了多少钱的,早下比迟下好!"
"这个事情你可要考虑清楚,现在生意也不好做啊!"马哲说。
"不好做我也想去闯一闯,至少比上班要强一些吧!"
看来老虎对耿琳的影响还很不小。十多年前,老虎果断下海;十多年后,老虎的妻子主动下岗。而马哲缺乏的就是这种勇气和胆量!
马哲见耿琳似乎已经决定,就说:"既然你觉得这样好,就下岗吧。开服装店需要我帮什么忙,你尽管开口!"
耿琳连声谢谢。
世间的事还真巧!柳念青开了一家服装店,耿琳也想开一家服装店,如果那个爱美的大学女生还活着,她会不会也开一家服装店?
想到这里,马哲又抬头望了望墙上挂着的那些彩色蝴蝶,他觉得她们正仔细地听着他和耿琳的对话。仿佛在想:如果不死,自己真的会不会这么巧合地开一家服装店呢?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5日, 星期五 22:3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长篇小说<血玻璃>
长篇小说<血玻璃>[第五章 清纯之梦]

第五章  清纯之梦

24

西尔公司是一家生产"西尔牌"电脑的民营大公司,六年前就在全国(其中含杭州)设了20多个经销部。老虎在总公司销售部任副部长,去杭州的时间自然很多。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五代吴越国和南宋王朝两代建都地——杭州这个天堂一样的城市里,总会发生很多动人而美妙的奇迹。
西施位列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列,她与范蠡相爱,又辱侍吴王,卧薪尝胆,助越灭吴,最终成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男人择偶之梦、女人效颦之模。
而西施曾在里面綄纱的西湖由此展开一山(孤山)、两堤(苏堤、白堤)、三岛(阮公墩、湖心亭、小瀛洲)、五湖(外西湖、北里湖、西里湖、岳湖和南湖)、十景(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柳浪闻莺、雷峰夕照、南屏晚钟、花港观鱼、苏堤春晓、双峰插云、三潭印月),把无数人从残酷的现实带进了美绝的山水和幻想。
老虎在苏堤漫步,在湖心亭赏月,在南湖荡舟,在雷峰塔的夕照中寻觅许仙和白蛇那样的巧遇和机缘。不过,这美绝的山水和传说并没有给他什么动人的邂逅。他甚至没有在漫步西湖时看见一个能让他多看三眼的女人,更不用说那些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妙龄美眉了!
老虎下榻的宾馆似乎看出了老虎的心事和失望,在一个细雨淅沥的晚上,它给他制造了一次机会。那是晚上8点光景,一个服务员正在宾馆总服务台值班,接待着南来北往的客人,突然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醉鬼打着酒嗝,从楼上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小姐,你好漂亮哦,我们出去玩玩吧!"
服务员没有理睬他。没想到那个醉鬼竟在别的客人面前伸手去摸服务员微笑的脸和微微耸起的胸脯,一脸坏笑,浑身酒味,满心淫邪。
服务员很气愤:"同志,请你自重一点!"
"什么?你要老子自重,老子就是重,重才可以把你这个小裱子压死!"醉鬼满口脏话,像刚从垃圾场和下水道出来。
"同志,你怎么骂人呢?"
"老子就是想骂人,老子还想打人呢!"醉鬼一把抓住服务员的衣服,"啪"地打了她一个耳光,并企图把服务员从1米多高的柜台里拖出来。
服务员"哇"地哭了起来,脸上指痕揭现,衣服纽扣掉落,而几个客人站在一边,好像在仔细欣赏一出闹剧。
这时,吃过晚饭的老虎正巧经过。他冲上去,一把就将那个醉鬼掀翻在地,还狠狠地踢了几脚。后来保安赶到,才把那个醉鬼架走。
这情景,深深地刻在了服务员单纯的心壁之上。像一泓清泉汩汩流淌,浇灌着嫩绿的草地下正在萌芽的花籽。

第二天中午,服务员在女友的陪同下敲开了老虎的房间。
当时,老虎正准备睡午觉,身上只穿了一个黑色的背心和一条灰色的长裤(他没想到会有人来)。服务员和女友进门的时候,老虎很不自然,甚至还有些慌乱:"哦,不好意思,我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呢!"
"我只是来说一声谢谢的。"服务员说话的时候脸红了一下:"谢谢你昨天晚上帮我,那个混蛋太可恶了,当时我真的很害怕!"
"没事的,这点小事甭记在心上。"
"我是真心的,真的太感谢你了!"服务员波光潾潾的眼中充满感激:"我叫柳念青,在总服务台上班,宾馆里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的。"
老虎渐渐平息了自己的慌乱,他很自然地看了看服务员。柳念青:多么好听的名字,多么清纯的女孩啊!他在心里惊叹了一声!这时,她才闻到一缕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少女的体香。而这缕幻觉一样的体香仿佛初春的细风,轻轻地吹去了他的身体里的倦意。
柳念青感觉老虎在看她,脸又红了一下。那短暂的红,让老虎的心"呯呯"直跳。
这时的老虎才三十二、三岁,婚姻给了他成熟,时间给了他磨难,工作给了他经验,而这些成熟、磨难和经验,成就了一个男人的阳刚和深沉。可老虎不光拥有这些,他还有着一张英俊的脸,特别是从背心中露出的健美运动员一样隆起的块状肌肉,硬是把一种力量之美展露无遗。
柳念青也偷偷地望了几下老虎(每次的时间都非常短,但每望一次,她的脸都要隐隐约约地红一下)。
这一看一望,两颗心就找到了跳动的理由和方向。

老虎一直很喜欢清纯的女孩。他说清纯是一种极致,是美的最高准则。在大学里,老虎就是许多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高大,健壮,帅气,阳光。但他只和一个女生谈过三个月恋爱。她觉得其它女生离现实太近了,缺乏一种形而上的东西:那就是清纯!
和那个女生恋爱三个月之后,他又把她甩在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和那个女生手挽着手,在小树林里漫步,月光从树隙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画在弯曲的小径上。
"阿虎啊,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女生的头靠着他的肩膀,柔嫩的声音像一缕月光。
"是啊,能在月光里和心爱的人呆一辈子的确是一件美妙的事情!"老虎和女生的感觉是一致的。
"阿虎,你看那片飘落的树叶好像一只蝴蝶啊!"
"啊,简直像极了!你说是梁山伯,还是祝英台?"
"我看是梁山伯!"
"不,我看是祝英台!"
"你说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变成蝴蝶后会不会吵架呢?"
"当然不会。"
"那他们生的儿女会不会是蝴蝶呢?"
"不是蝴蝶,难道是蜻蜓啊!"
女生的笑声很脆:"阿虎啊,你说人可以变成蝴蝶,那蝴蝶可不可以变成人呢?"
"应该可以吧!"
"你说我们原本是不是两只相爱的蝴蝶,那个世界不准我们相爱,我们就一起死了变成人来这个世界相爱?"
"可能是吧!"

看来女生比老虎更喜欢冥想。在一棵树下,老虎和女生紧紧地拥吻。在老虎的手正在向女生的胸脯挺进的时候,女生突然说了一句话:"阿虎,你帮我买件衣服吧,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件衣服,很漂亮的!"
老虎一怔,猛地推开了女生。
其实女生的家境比老虎好多了,父亲是某市一个局长,母亲是一个公司的经理。她根本不需要老虎为她买什么衣服。她之所以说这句话,完全是出自爱,出自对老虎的由衷信任。
老虎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爱情应该超越一切物质,如果爱情与物质混在一起,就好像一朵花上长满了虫斑。物质会降低爱情的纯度,物质会让爱情蒙上灰尘,物质还会把爱情变成简单的欲望。当女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老虎突然发现女生还是没有从世俗中飞升出来,向神圣靠近,与至清至纯融合。
因此,在把女生推开之后,老虎头也没回就走了,把脚下的落叶和月光踩得碎响。
女生不明不白地望着他,像望着一团模糊不定的夜色。

25

毕业之后,老虎才发现清纯只是一个梦。
生命的根在现实里不由分说地乱窜,这是生命的本能。而一旦生命与现实血脉相通,就不可避免地要粘上泥土、石屑、草茎和败叶。
清纯,总被现实无情地围困和扼杀。
老虎又谈了几次恋爱,都被他顽固的理念夭折。但时间把他的年龄一天天地往上重叠,父母的报孙之心又压得他几乎崩溃。二十八岁,他终于含泪推倒自己立在心野上的理念之柱,和耿琳匆匆交往了六个月,就闪电式地完成了向婚姻的跨越。耿琳是一个中专生,在市建设局一个事业单位工作,比老虎小六岁。脸蛋儿白净乖巧,只是身材略显有点胖。与大学那个女生比起来,的确有一些差距。
但在老虎的潜意识里,清纯之梦并没有泯灭。她像一颗种子埋在深深的泥土下面,等待着阳光、雨水和适宜的气候。

而柳念青就是阳光,就是雨水,就是适宜的气候。她一出现在老虎的等待中,那个梦就开始膨胀,压抑的芽苞顶破慢慢变软的壳,从深处爬了出来。
柳念青和女友走后,老虎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一道春风吹绿的岸。他觉得自己除了工作以外,又多了一份寄托、一缕牵挂、一个梦想。当时,他只认为这是一个梦想。他知道自己已被耿琳和小虎这两根绳子囚犯一样拴住,他不敢也不能从捆绑中逃离出来。因为捆着他的表面看是绳子,本质却是一个男人、丈夫、父亲的沉重的责任。
有一个梦想也是幸福的!他安慰着自己,又欺骗着自己。他到杭州的时间越来越多,每次到杭州,都在那个宾馆下榻,他很清楚自己的用意:离梦想近一些!
一个经常呆在梦想旁边的人是幸福的人,也是痛苦的人。
梦想,总会把人的欲望勾引出来。而这个欲望一旦失去控制,她就会把人带入疯狂。老虎是属于可以控制欲望的那类人。但欲望是本能的,控制是人为的。在"本能"与"人为"的较量中,如果"人为"要战胜"本能",这个人就必定会被痛苦日夜煎熬。

柳念青既是一个梦,也是老虎命定的拯救者。
在老虎本能地向她逼近、而又人为地控制着逼近的速度而倍受痛苦煎熬之时,柳念青用自己的荡漾的春心开始拯救老虎。老虎一住进宾馆,她总会有意或无意地与他相遇。不断相遇之后,她觉得相遇已经不能适应心灵的交流,便经常借故去老虎的房间,与老虎交谈,帮老虎做一些比如洗衣服之类的隐含着爱的小事。
老虎是一个过来人了,对柳念青的心思已经早就感觉。但越是有那种感觉,他越是害怕,越是恐惧。在清纯的柳念青面前,老虎始终觉得自己是肮脏的,就好像是他觉得那个大学女生俗气一样。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他认为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已经被现实弄脏,他认为自己不配喜欢柳念青,他认为柳念青是神,而自己只是一个渺小的完全可以省略的俗人。
一天下午,柳念青又一次来帮他洗衣服的时候,老虎说出了他在心里说过很多次的话:"念青,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我们根本是不可能的。"
柳念青有点疑惑:"为什么不可能?"
"念青,我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一个三岁多的孩子。"
柳念青沉默了一会儿:"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们真心相爱,只要我们快乐幸福,还计较那些干什么呢?除非你——不喜欢我!"
老虎一时语塞。
清纯的确是美好的,但与清纯相伴的更多是天真和稚气。如果当时的柳念青能预测到今天的生活和痛苦,她又会不会说那样的话呢?

老虎并没有因为柳念青的爱而放松对自己的爱的控制。相反,他认为自己更加不应该产生这种不合时宜的爱。
他觉得柳念青之所以爱他,完全是出自感激和自身的幼稚。像她那样美丽的女孩,世界为她们敞得很开,她们的选择很多,仿佛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应该只为她们存在。而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因为他已经作了选择,即使选择是错误的,也必须忠实于自己的选择。
那天谈话之后,他尽力回避着柳念青,回避着自己的爱。

26

老虎刚走进电梯,平时那个经常丢东忘西的"冒失鬼"付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等一下,等一下!"她手里报着十多个文件夹(看样子昨天晚上又在加班),高跟鞋上的铁垫子把大理石地面弄得直响。
跑进电梯的时候,付芹一头撞在了老虎的身上,文件夹散落一地。老虎帮她捡了几个文件夹,在捡文件夹的时候,老虎从她衬衣的缝隙看见了半只松软而颤抖的乳房。
"谢谢老虎部长。哦,你出差回来了?"付芹说话的时候,两颗外凸的大门牙缝间还残留着一小截绿色的韭菜。
"是啊,昨天晚上回来的!"老虎的眼睛望着电梯顶上的那盏小灯。
停了一会儿,付芹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你知道那个事吗?"
"什么事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哦?"付芹说这话的时候,电梯已达9楼。付芹出了电梯,老虎继续向上。
老虎害怕一个人乘电梯。他经常杞人忧天,总担心电梯会突然停电或者突然从空中掉下去。
一个人乘电梯的时候,老虎的心里很虚,好像电梯是一口阴森的棺材。

走进办公室,销售部的员工们大部分都来了,正埋头整理资料,或者打电话联系业务。当然也有吃方便面的、化妆的、闲聊的、看报纸的。老虎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社会是复杂的,人是多样的,如果把每个人都同化成一个人,这个社会该是多么单调、无聊、乏味!
还没把办公桌上的灰尘擦去,主管销售部的蒋副总经理就把老虎叫了过去。
"老虎啊,最近公司有一些人事变动。你们销售部的王部长调其它部门工作,公司决定由胡飞同志任销售部部长,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老虎的脸一下子变色:"什么,你们叫胡飞任部长,他凭什么?!"
老虎一直就是这个脾气。在人事局工作的时候,他曾经就打了那个局长老头一拳,让那个老头的脸肿了十多天。后来,那个老头总没事找事,变着花样不停地刁难他,这也是促成他下海的一个重要理由。
"老虎,我们知道这几年你工作很不错,对公司贡献大,但胡飞也不错啊,所以公司在选择上很是为难,最后经过多方征求意见,还是觉得胡飞同志更合适一些,对你的事公司以后会考虑的!"
老虎一下子火了:"胡飞,他算什么东西,昨年的任务都没完成。只知道成天跟在你们这些老总后面,像一条摇着尾巴的哈巴狗!"
蒋副总经理似乎早就知道老虎会发火:"老虎,你要冷静一些,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决定,你冲我发火干什么嘛!"
老虎站了起来:"既然公司都决定了,还问我干什么,多此一举!"说完扭头就走了,那扇门在老虎身后"呯"地响了一声,像老虎愤怒的咆哮!

其实社会就是这样的。以前说党政机关不公,国有单位不公,现在看来民营企业还是有很多不公的地方。公正、公开、公平,也只能是一个梦想!
老虎只能对不公表示自己的不满,但他改变不了不公这个的严峻的现实。
回办公室的路上,老虎碰上了留着黑色小胡子、一双小眼睛每时每刻都转动着的胡飞,从他趾高气扬的神态中,老虎看出他早就知道了公司的决定,也看出了自己今后的坎坷和痛苦。
"老虎,杭州好玩吗?西湖好看吗?那里的女人是不是个个都像西施啊!"胡飞的话里布满尖尖的铁钉。
老虎真想一拳把他被烟雾熏黄的牙齿打落在地,但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对这样的小人动武,会脏了他的手。更何况提升胡飞的是公司的领导,是他们瞎了眼睛,是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当天晚上,老虎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胡涂。
第二天醒来之时,满屋子的酒味,他已记不清楚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他只记得自己心烦意乱地进了一家酒吧,里面闹哄哄的,男男女女像鬼影一样在灯光中摇着、扭着、笑着、疯着......他向服务生要了两瓶红色的葡萄酒,刚刚坐下,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妖冶的女人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先生,一个人啊,需要我陪你吗?"
老虎还没回答,她就坐了来,点了一支烟:"先生,看你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是哪个女人惹你生气了啊?"
透过朦胧而暧昧的灯光,老虎看见她的手指甲血红,像刚从某个人的血管里拿出来;而深深的乳沟仿佛是一条狭长的战壕,布满很多男人的尸首;那张吞云吐雾的红嘴唇,更像是一个刚被子弹击穿的伤口,还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和腥腻......
她给老虎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先生,我敬你一杯!"说完举杯与老虎放在桌上的杯子轻轻一碰,就一饮而尽。酒从她的嘴角流下来,像一股鲜血!
老虎和那女人不停地喝酒......接下来的时间里全是一大片空白。在这段空白里,究竟向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话,对那个女人究竟做了什么事,碰上了那些人,周围发生了什么,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已被酒精一点不剩地删除。
这段时间成了老虎他生命中的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连他自己都无法洞悉。这样的事情他一生只发生过两次:一次是他们足球队在大学生运动会上夺了亚军,他一人独进两球,那天晚上他醉得很厉害,第二天醒来就出现了一段空白,但队友们把发生的事给他填上去了,这段时间,最终还是属于了他;二次就是昨天晚上出现的这段空白,没有人能把发生的事给他填上去,这段时间已经不属于他了(除非有人帮他填上)。

上班的时候,员工们议论纷纷,说昨天晚上一个酒吧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是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小姐,是在宾馆的一个房间里被人用手卡死的。
老虎的心一下子慌了。怎么这么巧?昨天晚上他去酒吧喝酒,偏就有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小姐被人用手卡死,而自己的记忆偏又出现了一段空白?那个小姐是不是就是那个妖冶的女人呢?那个小姐是不是自己卡死的呢?
老虎越想越害怕,背心冰凉,贴满恐惧的膏药。
以后的一段时间里,老虎都是在提心吊胆中渡过的。他害怕同事说有人找他,他害怕接听突然响起的电话,走在街上,他一看见着装的警察心里就阵阵发毛,就会低下头从别的地方绕过......
不过,警察一直都没来找老虎,也没有任何消息把他和小姐之死联系在一起。
[这宗案子到老虎死后都还没有破案。老虎是不是杀人犯?只有上帝才知道!不过,人们很快就会把这宗案子忘记。生人是经常的事,死人也是经常的事,死一个低贱的小姐与死一只老鼠没什么两样!]
27

在小姐凶杀案发生后的第三天,老虎又到了杭州。
这段时间对不公的不满和对小姐之死的提心吊胆,把他硬推上了飞机。在飞机上,他翻来覆去想着三件烦心事:一是公司对他的不公,他觉得这么多年的努力最终得到的竟是一种失望和欺骗,但自己又不能(暂时不能)离开这家公司,毕竟他在公司干了几年(有一些感情),这家公司的待遇很好(可能是人事局的三、四倍);二是小姐凶杀案,那个小姐是不是自己杀的,不是当然好,但如果真是自己杀的,为什么要杀她?如果自己被判杀人掉了脑袋,耿琳、小虎和年老体弱的父母又怎么办?三是自己的清纯之梦,这次到杭州是住原来的宾馆还是换个地方,是见还是不见柳念青?
绞尽脑汁,老虎决定不再想那两件不愉快的事情,他把思维锁定在柳念青的身上。他尽可能地想着柳念青修长的身材、清亮的眼睛、微翘的鼻梁、微笑的唇角......他想让自己高兴一些、快乐一些。但"不公"和"小姐"不时地插进来搞破坏活动,飞机上的两个多小时,老虎的脸一直阴着,与机窗外的万里晴空和空姐的微笑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但老虎最终还是决定了一件事:去看看柳念青。
只有柳念青才能够拯救他。

走进宾馆的时候,老虎的眼睛不自觉就转到了总服务台:柳念青没有上班。他有些失望。不过他经常住的4088号房间还空着,这给他的失望中多少掺了一丝淡淡的安慰。
在房间里,老虎打开电视,但根本没看。这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的影子:那就是柳念青!闭上眼睛,他就看见柳念青正在说"我只是来说一声谢谢的";看见柳念青羞红的脸;看见柳念青抱走他的脏衣服出门又抱着折叠整齐的衣服回来......
刚到总服务台换班时间,老虎就快步冲下了楼,柳念青已经笑呤呤地站在了柜台里:"虎哥,你回来了!"
听这话,好像老虎的家在杭州而不在原来的城市,他从杭州离开是去外地出差,今天才回来一样。
"今天上午到的。"老虎把想见柳念青的渴望压了又压。
"虎哥,你上次走的时候怎么招呼都没打一个啊?"
"哦,不好意思,上次走得太匆忙了一点。"老虎想把自己尽可能装得像是路过,他在柳念青面前停了不到一分钟,就向大厅门口走去。
"你有事啊,虎哥?这么忙!"
"我要到经销部去一下。"
"哦。"柳念青沉吟了一下:"虎哥,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这......"老虎恨不得马上答应,但又强压住喜悦:"这......这个事啊,明天再说吧,到时我给你打电话。"
柳念青很高兴:"好吧,我等你电话,你不能骗我哟!"

出门之后,老虎就后悔了,为什么没有立即答应她呢?
其实这次到杭州并没有什么公事,老虎主要想出来散散心。但散心的地方很多啊,为什么偏偏选择杭州呢?答案是明显不过的了:他想见柳念青!而不公之事和小姐之死只不过是在他想见柳念青的渴望中投下了两道小小的阴影。
老虎叫了一辆的士,在杭州城转了一个多小时,又来到了西湖。其实西湖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天堂的气息。她不过是一湖蓝色的水,漂着很多碧绿的荷叶、彩色的船和一些人工修建的小亭,当然还漂着变色的草茎、泛黄的纸团、各色的塑料袋和一些人的口痰,湖水里面甚至还有一些人避孕套和尿液......
但今天的感觉大不相同。在白堤漫步的时候,她无数次想到西施,想到宋朝苏轼那首《饮湖上初晴后雨》的古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老虎总觉得柳念青与西施是有血缘关系的。如果把时空颠倒,让柳念青到吴越时期去西湖綄纱,巧遇范蠡,又被吴王强虏为妃。伍子胥为免除后患,进谏吴王杀害越王。她也会出言相救,并说服吴王释放越王,而成为"西施";而让西施来到当代,在宾馆总服务台上班,巧遇老虎,并爱上老虎,她也会成为"柳念青"。
并且,老虎认为柳念青比西施更清纯一些,她没有出现在卧薪尝胆的传说中,她没有经历吴越之战,她没有含辱侍奉自己的敌人,她没有被敌人处死成为一个美丽而悲伤的传说。
老虎觉得西施是为想象生的,柳念青是为爱情生的。

而就在老虎默想柳念青、内心暗自喜悦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化着不适合的浓妆的女子抓住一个小伙子的衣领大哭大闹:"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快点说,那个狐狸精是谁?"
小伙子的脸上有很多浸血的抓痕,一声不吭被那个女子揪着。
"你快点说,你快点说那个狐狸精是谁?"那个女子使劲摇着小伙子的衣领,小伙子的头仿佛随时都可能被摇下来,像一枚头昏脑胀的干果。
小伙子还是没有吭声。
那个女子更加愤怒了,用力一推就把小伙子推进了西湖里(可能小伙子根本没想到她会推),脸上渗出的细小血丝迅速在西湖里弥漫开去......
好在这是夏天,好在小伙子懂水性、会游泳。他浑身水淋地爬上来,"啪"地给了那个女子几个耳光,转身就走了。
在围观者"哈哈"的笑声中,老虎像一个思想者穿了过去:爱啊,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世界上真的有海誓山盟、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28
这一天多时间,老虎想得最多的是"该不该接受柳念青的邀请"这个问题。其实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但我们总有一个习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老虎也不例外。如果不接受的话,柳念青肯定会伤心,而且也有违自己的心灵;如果接受的话,这段不合时宜的爱就可能发生,对柳念青不公平,对耿琳和小虎更不公平,而且又有违自己回避柳念青的决心。
已临近柳念青下班的时间了,老虎还在考虑这个问题。他心里一个劲地劝自己:算了,就不去了,柳念青虽然要伤心,但这伤心是短暂的,时间会帮她医好;但一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向大厅里走去。
来到大厅时,柳念青已经走了。
老虎长舒了一口气,但又有一种很强烈的失落感。
正在他想是回房间、还是到街上去转一圈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回头一看:是柳念青!
就这么两、三分钟,老虎的心,经历了数不清的高山和峡谷、失落和惊喜、迷茫和疑惑,柳念青的突然出现,就把这一切轻易地抹去了。
这时的柳念青已从深蓝色的工作服中逃离出来,一身纯白色的连衣裙让她的清纯多了一份圣洁,一头飘逸清香的秀发从后背垂落灵巧的腰际,像一处黑色的瀑布,而脸上的那种规定的微笑已被发自内心的微笑取代......一种幸福和骄傲从老虎心中油然而生。
"该不该接受柳念青的邀请"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

老虎和柳念青找了一家海鲜店。她们相对而坐,柳念青点了几份海鲜,他们津津有味地吃着。老虎把昨天下午在西湖的所思、所见告诉了柳念青。说到如果颠倒时空,西施会成为柳念青,柳念青会成为西施时,柳念青的脸上溢满羞涩、幸福和甜蜜;说到那个女子把小伙子推进西湖时,逗得柳念青"格格"直笑......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一对被柔情蜜意包裹着的情侣。虽然老虎比柳念青大九岁多。
吃完饭,老虎和柳念青去市中心一个公园里散步。这是一个绿草茵茵、花团锦簇的公园,非常漂亮。他们在草坪漫步时,柳念青的手就悄悄地伸过来挽住了老虎,老虎的心"咚咚"直跳。这"咚咚"的心跳声,老虎只在和大学女生第一次牵手时出现过,在清纯的梦中出现过。它已经消失了很多年,老虎甚至认为这声音早就从自己的灵魂里灭绝了。而与这声音一同来到的,还有他强烈的冲动,此刻已经从耸起的裤裆里暴露出来。
老虎把身子微微前倾,不停地收着小腹,还装着无意地把身子侧向另一边(他害怕柳念青看出来)。这时,他感到自己特别讨厌、特别恶心、特别丑陋,和这么一个清纯、高雅的女孩漫步已经是前生修来的福份了,而自己还会产生那样的念头。但他控制不了那种冲动,越是这么想,冲动就越强烈。他不停地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那些行走的人、跑动的宠物和远处的楼房,甚至把目光紧紧盯着一些平时看一眼就会呕吐的老妇人的脸,但没一点效果。
最后,老虎提议到草坪的椅子上坐一下。坐下的时候,老虎故意翘了一个二郎腿,这样他就可以把那种冲动紧夹在双腿之间。
柳念青告诉了老虎很多事情。她是新昌人,商校毕业就被招到这家宾馆工作;她父母都在新昌县城,开了一个小商店,收入还不错;有一个哥哥,大学毕业后分到宁波工作,前年结婚,嫂子很漂亮......

夜色渐浓,月光从高处洒了下来,她想把现实的那些轮廓、那些尖锐、那些粗糙、那些破碎无声地软化,让这个世界变得柔和一些、朦胧一些、模糊一些;她想把大与小、方与圆、长与短、正与反、悲与喜、爱与恨、记忆与憧憬、表象和本质......这些互相对立又互相依附的东西之间的界限涂抹掉,让世界变得简单一些、纯粹一些、明晰一些;她想把老虎和柳念青的距离消失,让两个互有吸引力的生命融合在一起,让爱在爱中发生、在爱中完成、在爱中永恒!
老虎和柳念青肩挨着肩,在椅子上默默地坐着,任清凉的风吹拂着他们迷醉的心灵。
与大学那个女生漫步的情景又出现在老虎的心中。一样的夜晚,一样的月光,一样的月光把他们的影子画在弯曲的小径上。
"能在月光里和心爱的人呆一辈子的确是一件美妙的事情!"老虎又一次想到这句话,但他没有说出来。
当然,并不是因为柳念青没有说出那个女生那晚说的话:"阿虎啊,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柳念青叫他"虎哥",而大学女生叫他"阿虎"。"虎哥"和"阿虎"分别属于两个不同的女孩,她们都深爱着老虎。
有一件事让老虎自己都无法理解。和那个大学女生拥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阿虎,你帮我买件衣服吧,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件衣服,很漂亮的!"自己就猛地推开了她,还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但刚才柳念青说到"我父母都在新昌县城,开了一个小商店,收入还不错"的时候,老虎不但没有把柳念青推开,而是轻轻捏了一下她细嫩的手。
如果把今天的事换到大学那个晚上,老虎正拥吻着柳念青的时候,柳念青突然说:"我父母都在新昌县城,开了一个小商店,收入还不错。"
老虎又会不会从中闻到一种世俗的气味(收入就是指钱嘛),猛地把柳念青推开呢?
老虎苦笑了一下,那个大学女生真是无辜!
看来,时间已经帮助老虎更深地理解了"清纯"这个词的含义。

10点过,老虎建议回去。
柳念青似乎还想多呆一会儿。但看到老虎站了起来,她也不甘心地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影子刚好从老虎的影子上移过去。
老虎送柳念青回到她的租房楼下。
"虎哥,上去坐一会儿吧,时间还早呢!"
"我想早点休息,明天还想去宁波看看。"
在老虎转过身子正要离开的时候,柳念青突然抱住了他的脖子。冲动又回来了,并且比刚才更猛。他肯定柳念青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冲动。
老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但他还是情不自禁住地在柳念青额头上深深地吻了一下,用手抚摸了一下她滚烫的脸。
当柳念青把颤抖的嘴唇递上来的时候,老虎轻轻推开了她:"念青,回去吧,早点休息,我想你会做一个好梦的。"

29

如果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一定是浪漫的、美妙的、值得终生回忆的,虽然也有淡淡的忧伤。也只有淡淡的忧伤的介入,很多事才会更加浪漫和美妙。再美的东西,都含着一丝忧伤的成份。但是这件事并没有结束。弄不清楚是命运故意的安排,还是事情本身必须完成。
老虎去宁波回来的那天下午感到右下腹疼痛,被经销部的同志送进了医院:急性阑尾炎。医生建议手术切除,手术时间定在次日上午。
但老虎的衣服放在了宾馆的房间里,他躺在床上输液无法回去取。便给柳念青打了一个电话,请她把房间里的衣服带到医院。
没想到半个小时后,柳念青就焦急万分地赶来了,看着躺地病床上的老虎,她的眼睛里泪水一个劲地打转:"虎哥,你怎么了啊?"
老虎笑了笑:"没事的,急性阑尾炎,把阑尾割了就没事了!"
柳念青却紧张得要命,坐在病房里守着老虎。
老虎叫她回去上班,说有经销部人照顾,她却说已经向宾馆领导请了假,坚持要护理老虎。老虎拗不过,只好请经销部的人回去,让柳念青留了下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老虎向经销部的人说柳念青是他远房亲戚的女儿。老虎说这句话的时候,柳念青的脸又红了一下。

老虎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细致的照顾。这种照顾是爱中抽出的一根根细柔的丝线,一圈又一圈地缠着老虎的心。
当天晚上,柳念青就没有回家。她为他倒水,为他削水果,为他轻轻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为他跑上跑下取药......她目不转睛比护士还认真地望着输液的软管,药液刚输90%,就急冲冲地叫来护士换液袋,生怕出一点问题!
手术的时候,柳念青非常慌乱。她在过道来回走动,并不时看表,很担心出现什么意外事故。手术过后,她护理得更加细心,亲手熬来香喷喷的米粥,吹到合适的温度,一勺一勺地喂到老虎的嘴里。老虎发现,她吹米粥的时候,很像一个充满慈爱的母亲!

老虎在柳念青的细心照顾下很快康复。
这几天,柳念青的爱已经渗进了老虎的身体和灵魂,并把老虎强压于心的爱也呼唤了出来,两股爱很快就融合在了一起,并形成了一股汹涌的爱的洪流。
他们虽然还没有肉体的交欢,但心灵已经在交欢中体验到了真爱的美妙、颤栗和疯狂。他们是两个独立的身体,但却共用着一颗心。而这颗心正千方百计想让他们的身体合而为一。
当柳念青情侣一样挽着老虎从医院走出的时候,老虎以前的别扭突然消失了,好像手术切除的不是阑尾,而是他的犹豫、担心和恐惧。
老虎和柳念青约会的时间多了起来。他们去西湖荡舟,去钱塘观潮,去灵峰探梅,去千岛湖旅游......在第三次去市中心那个公园漫步的晚上,没有月光,四周只有璀灿的灯火,在他们坐过的那个椅子上,老虎的嘴贴在了柳念青的嘴上,两个人的气息突然之间贯通,老虎从来没有过这样美妙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身体突然轻盈了起来,一只手揽着柳念青柔绵的腰肢,另一只手捧着一大团萤火,在夜空缓缓地飞翔......他们不是从公园飞上去的,而是从天堂飞出来的,正用一种至美至纯的爱,为这个世界酿造着幸福和甜蜜。
十点过,老虎来到了柳念青的租房。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老虎来不及看清屋子里的陈设,就和柳念青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柳念青在老虎的抚摸中水一样柔软,而老虎也在抚摸柳念青的过程中变得坚硬无比。但老虎正想进入柳念青的时候,却突然早泄了!老虎像被什么打败了一样坐了起来,拉亮灯: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老虎的身体一直都是正常的,而且这方面的能力还特别强。为什么会早泄呢?
这时的柳念青面色绯红,好像正被一团火烧着。她不解地望着神情沮丧的老虎:"虎哥,没什么事吧?是我伤害了你吗?"
老虎没有回答,他有点惊慌地穿好衣服,紧紧地拥抱了一下柳念青,就回宾馆去了。
第二天,他们再见面的时候,老虎和柳念青都有些不好意思,特别是柳念青!

老虎一夜都没有合眼。他对自己突然感到陌生。他觉得自己既是一个神,创造和欣赏着清纯;又是一个魔鬼,践踏和摧残着清纯;他又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有爱有恨,有现实也有梦想,有冲动也有平静,他爱柳念青,柳念青也爱他,为什么这种爱在自己的内心总难以完成?
同时,老虎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是神也不是魔鬼更不是人,他只是别人的一个梦,或者是一种虚无,而自己对这种虚无竟然一无所知!

30

在杭州呆了半个月,老虎想自己也应该回去了。他的家不在杭州,他的妻子耿琳、儿子小虎不在杭州,他生活的地方不在杭州。杭州只是他生命中的一段小小的插曲:可能是一缕美妙而忧伤的记忆,也可能是一种漂泊的孤独,还可能一把插入心灵的刀......
经销部的几个同志在一个饭店设宴为他送行。
刚喝了一轮酒,那个刚任命的胡飞部长就给他打来长途电话:说他负责的连云港经销部有人弄虚作假,损公肥私,在电脑价格涨跌的时间差上动手脚,坑了公司很多钱,叫老虎去查一下,尽快给他汇报。
一听到"汇报"这两个字老虎浑身都是火:"他胡飞算什么东西,还要我给他汇报!"
这又勾起了他对"不公"的愤懑。
结果老虎喝了很多酒,但他没有大醉。半醉半醒之间,他谢绝了经销部同志请他唱卡拉OK的心意,一个人坐的士去了柳念青的租房。

柳念青对老虎的出现很惊讶,但也很高兴。她扶着老虎在沙发上坐下,就忙着去给老虎倒水,并用热毛巾帮老虎擦去头上的汗珠。
在老虎迷离的目光中,柳念青是那么的美丽动人,她柔情似水地坐在旁边,一对花苞一样的乳房在衣领分叉处时隐时现。
老虎一下子抱住了柳念青,把满是酒味的嘴狠狠地凑了上去,双嘴相交的同时,他的手"哗"地撕开了她的衣服。
这时的柳念青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被老虎突然的举动吓得无所适从了,她就像"沉默的羔羊",在老虎浓浓的酒气和疯狂的摆布下惊慌的扭曲着。但是,她身体里的那团火已经被老虎和她对老虎的爱点燃。
老虎猛地闯入柳念青的身体,她本能地尖叫了一声......一种被撕裂的痛楚迅速传遍全身,与痛楚相伴而来的是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欢快和幸福。在痛楚与幸福的折磨中,柳念青哭了,泪水从滚烫的脸颊上滴落,像一床闪烁的珍珠。
这一切,都被老虎忽略了。他已经成了一种主宰,在不断地进攻和柳念青的呻吟中向奇峰挺进,在大声的喘息和"哇"的一声号叫中攀上了峰顶:碧空万里,白云飞逸,天门缓缓洞开,一道闪电把一股欢快的潮水从脚底传到头顶!

从奇峰下来,老虎已经从酒中苏醒。这时,他看到柳念青脸上的泪水,看到凉席之上一团燃烧的玫瑰一样的鲜血:柳念青竟是一个处女!
老虎狠狠地打了自己几个耳光:"念青,我对不起你!我是畜牲,我是畜牲啊!"然后痛苦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把头低低地垂下,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罪犯。
柳念青不仅没有判他徒刑,而是紧紧地抱着老虎:"虎哥,我爱你,我是真心的!只要你对我好,我一生都跟着你!"
老虎也紧紧地抱着柳念青,他感到她的柔软的身体止不住颤栗。他轻轻地吻着她脸上的泪珠,哽咽着说:"念青,你放心,我会一生一世关心你、呵护你、疼爱你,我这一生只为你活着!"
   老虎的内心却非常懊悔,他憎恨自己、仇视自己,是他亲手毁灭了自己的清纯之梦,是他把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老虎在醉酒之后迷迷糊糊的背景下完成了与柳念青肉体和灵魂的双重融合,现在他们已是一个爱的整体,虽然这份爱是不合时宜的。
第二天早上,老虎泪别柳念青飞去了连云港。
一个月后,老虎又来到杭州。不过他没有住宾馆,而是住进了柳念青的租房,开始了双宿双栖的地下家庭生活。
三个月后,奇迹出现了:柳念青有了老虎的孩子。
在孩子的问题上,老虎和柳念青之间出现了很大的分歧:老虎不想要这个孩子,原因是他们还是一对"黑夫妻",带个孩子对柳念青的影响很不好;柳念青却认为孩子是他们爱的结晶、爱的证明,不管世俗怎么看,她都要养大这个孩子。
最后,还是老虎妥协了。
孩子出生以后,老虎在杭州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下海之后老虎积攒了一笔可观的钱)。第二年,老虎拿出一笔钱、柳念青的父母也拿出一笔钱,为柳念青开了一个服装专卖店:念青服饰。

老虎和柳念青的关系问题是困扰老虎最大的问题。
老虎多次在柳念青面前提到过与耿琳离婚,但她都不置可否。从老虎住进她的租房开始,她从没说过要老虎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名份。
老虎发现,对柳念青他并不了解。在外人眼里,她就是老虎的情妇。对情妇这个词,她好像并不介意。
不过柳念青没让他们的孩子跟老虎姓,取名:柳小萤!仿佛是夏夜美丽的萤火虫,在无边的黑暗中飞来飞去。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爱,也照亮了世界。
柳念青教女儿喊老虎叔叔,她觉得这样对老虎、对女儿都会好一些。当然,她也期待着女儿喊老虎:父亲!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5日, 星期五 22:3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长篇小说<血玻璃>
长篇小说<血玻璃>[第四章  黑衣女人]

第四章 黑衣女人

18

人的悲伤是有限的,如果一生都在悲伤中生活,还不如提前死去。老虎死了,耿琳还必须在自己活着的同时代替老虎活下去。因为,他们有一个儿子小虎。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老虎留在耿琳身体里那部分生命还在继续,耿琳死去之后它才会死去。
耿琳当然知道自己必须好好地活着。但活着就意味着责任,而最首要的责任就是要给死去的老虎一个说法(也是给耿琳自己一个说法)。一个被责任压着的人,往往生命的反弹力很强。责任是一剂强心针,给生命以动力,也会给生命的主体无穷的磨难和满足。
"马哲,老虎那个案子法院已经受理了。但这几天好像没什么动静?你给你法院的朋友说一声,请他们抓紧一点,好吗?"从声音里可以听出耿琳很着急。不过,她的语气好像已经恢复到了老虎死亡之前,而帮助她恢复的动力就是沉重的责任。
马哲说:"耿琳,你放心吧,民事诉讼有一个时限,一个月内一定会有结果的,你要有点耐心!"
"马哲,丁律师也给我说过时限的问题,但我真的很急。虽然有一个时限,但据说这段时间案子特别多,法院人手又不够,我怕会把这案子往后推,你还是帮我催一催吧!"
马哲爽快地答应了。

在耿琳四处奔走为老虎讨说法的时候,老虎乡下的父母又找到了她。
老虎的父亲六十五岁,母亲六十三岁。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全在乡下务农。父亲像一把生锈的犁头,弓着的脊背仍在生活的重压之中,但克制不住的哮喘明显在告诉这个世界:他已经快不行了!母亲简直就是一个药罐,虚胖的身子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她走动的时候双脚直抖,那些被不断的胜利鼓舞的疾病好像正在她的身体内狂欢。这么多年,父母一直都由老虎供养。乡亲们都夸老虎是天性善良的孝子,他父母也为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儿子而骄傲。老虎死了的消息传到乡下,母亲晕倒在地,父亲浊泪横流,乡亲们都不相信: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死呢?
但老虎死后才一个多月,悲伤剌肿的眼睑还没有完全消去红肿,破碎的心还没完全止住血的外涌,他们就找到了耿琳:"小琳啊,我们现在都老了,而老虎也死了,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家一直都是老虎给钱撑着的。"
耿琳的心一阵阵剧痛。她满以为公公、婆婆是来安慰她受伤的心灵的,没想到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要钱。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爸,妈,你们应该知道,老虎死了,单位也没解决多少钱。况且小虎还小,又要读书,还要供他上大学,我们的钱也很紧张啊!"
母亲突然哭了:"那我们怎么办呢?你总不能让我们就这么死了吧!"
"妈,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现在也有很大的难处,请你们理解。"
"我们当然理解。"父亲喘了一口气,尖尖的喉结在布满皱褶的喉管皮上上下移动:"你妈病了这么多年,如果没钱医治的话,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那你就是不理我们了?!"母亲明显有些气愤:"如果你不给钱,我们就上法院。我儿子的遗产我们作父母的也应该分一份!"
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还能说什么呢?耿琳紧紧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咬了咬牙:"你们要多少?"
"两万。"父亲望了一下母亲,小声地说。
耿琳感到自己的脑袋有些晕眩:"两万!你们拿走两万,那小虎怎么办?!"
......
好像在市场讨价还价一样,最后他们达成一致意见:耿琳每个月给他们150元,直到他们终老。
父母走后,耿琳在屋里大哭了一场。

老虎死后,耿琳一直被厄运戏弄着。难道老虎的死亡只偿还了命定的一部分的债务,而另一部分债务还要耿琳甚至儿子小虎来偿还?
那是一个星期五下午六点,马哲刚刚被一个无聊的会议放出来,回到家中。耿琳惊慌的哭声又把他的神经紧绷起来:小虎放学过街的时候被一辆的士撞了!
马哲和殷晓菲火速赶到市中心医院。过道上的耿琳伤心欲绝,奄奄一息地瘫在一把椅子上,披散的黑色长发几乎盖住了整个脸,精神已近崩溃:"天啊,你怎么这么残忍啊,我上辈子究竟作了什么孽哦,你要这么来惩罚我!"
"耿琳,不要着急,没有问题的,小虎一定没有问题的!"马哲和殷晓菲不断地安慰着耿琳,但心却高高地悬起:如果小虎真的出事,耿琳一定会疯!
而那个的士司机也像丢了魂魄似的,搓着手在过道走来走去。看他零乱的衣服和脸上的抓痕,就知道耿琳曾经与他拼过命。
两个多小时后,穿蓝大褂的医生从手术室出来了,耿琳发疯一样冲了过去:"医生,小虎怎样了,小虎怎样了?!"
医生慢慢地摘下口罩:"放心,已经渡过了危险期。左腿和右手骨折,我们已进行了医治。"
两个护士把还被麻醉剂安静着的小虎推出来的时候,耿琳悲喜交加地抚着儿子的头:"小虎,没事的,妈妈在这里,没事的!"
小虎轻声说了声:"妈妈,我怕!"
"甭怕,有妈妈在,你没事的,过几天小虎就会好起来的!"耿琳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地。
其实一个人是不能独立完成自己生命的,因此上帝赋予了人类繁衍的功能。一个人的生命总要通过下一代以及下一代的下一代来慢慢完成......生命只有一个,那就是最初的大生命,她裂变似地繁衍出无数的小生命,又通过无数的小生命来完成生命本身。
所以,小虎正在完成老虎和耿琳的生命(当然他本身就是生命)。这就不难体会耿琳在小虎受伤后的悲痛和疯狂,以及渡过危险期后的泣喜和忧伤。
马哲陪着耿琳守了小虎一夜。耿琳的手一直都没离开过小虎的的身体。天亮的时候,耿琳的母亲提着鸡汤和白米粥来了,看着满是伤痕的外孙,也哭得像一个泪人。
之后,殷晓菲和马怡也来了。
马哲回家休息。但耿琳始终坚持不走,她的身子已疲惫和虚弱得站不起来,仿佛所有的骨头已被突如其来的厄运吃光了里面的钙质!

19

小虎总算接回家去休养了。医院是一条很大的吸血虫,从小虎送进去的那一刻起,它就紧紧地吸在耿琳的血管上。耿琳心甘情愿地被它吸着,身体和银行卡突然之间虚弱了很多。
虽然小虎现在仍躺在床上,但这床毕竟是自己家的。比起医院那又窄又硬的床,家里的床就是天堂了。小虎的心情好了很多,天真的笑又回到了他胖乎乎的脸庞上。小虎是这样比喻的:医院是一个白色的令人窒息的盒子,家却是一座清爽的细雨过后的森林。
耿琳请了三个月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小虎身边。她揉和着母爱的鸡汤、骨头汤比药更加灵验,小虎的伤迅速好转。
有一天小虎突然问了耿琳一个奇怪的问题:"妈妈,爸爸知不知道我被车子撞了?"
耿琳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爸爸当然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活着,我们的一切他都能看见。"
"那爸爸为什么不喊我一声,注意身后的汽车呢?"
这个问题耿琳无法回答,她把话题巧妙地作了转移:"是你爸爸把你拉了一下,不然那么大的车子撞过来,你早就被撞死了。"
小虎笑了一下:"那爸爸为什么不把车子拉住?"
"你爸哪有那么大的劲,一个人怎么拉得住奔跑的车子,除非他是大力神!"
......
小虎十岁了,对死亡他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但通过小虎的问话,耿琳感到老虎仍然站在小虎的怀想之中,小虎对父亲的渴望并没因老虎的死亡减退,相反还更加强烈。这时,她想到了小虎的未来,失去父爱的小虎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人生之路呢?在这条人生之路上他会遇到怎样的坎坷呢?
当然,对这些问题她无法预测。但人们都喜欢在这些无法预测的问题上沉溺,最终弄得黯然神伤。

马哲也被小虎之伤的迅速好转从医院令人作呕的药味中释放出来。
但繁琐的工作并没有释放他。这十多天来,他天天都在改制企业、会议和文件中转来转去,像一只悬在垃圾桶上空的苍蝇。今天终于有了一点空闲(李副市长到省上开会去了),可以在办公室里呆着。
周锐穿了一条膝盖处已经磨破的蓝灰色牛仔裤,正在埋头创作他吹嘘的可以颠覆当今诗坛的作品。偶尔把头抬起来(他抬头的时候总要把泛黄的、微卷的长发甩一下),呆呆地看着窗外,眉宇间紧锁着对这个世界的沉思和怀疑。
有时他会突然冒出一句:"生命悬在冬天的河面,像浮冰。那个不能飞翔的人,身体里灌满铅一样的忧郁。"
没人理他。他也不是念给他们听的,他是在自己的生命里寻找回音。这时,他是深沉的,像蹲在山谷里已经千年的石头,梦想着再一次爬上山顶,再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向楠这几天很郁闷。她的手翻着一个材料,灵魂却在别处。如果按常例推测,她一定是又发现了她经常在外地出差的丈夫的身体里残留着另一个女人的舌痕。
马哲在网上做梦。虽然梦里没有月亮,没有"被月亮咬伤的女人",但有漆黑、神秘、充满诱惑、模糊不定的夜晚,有刚刚认识的"一夜情"。
伟大的事情大多在夜晚发生:起义、谋杀、抢劫、背叛、小人或者伟人的诞生、美国向伊拉克发起空袭......马哲在网络的夜景里走动,他在等待着伟大的事情,等待着陌生、惊异和奇迹(虽然窗外阳光轻洒,一只黑鸟飞过来又飞过去)。
只有陌生、惊异和奇迹能给马哲的这个下午带来意义。否则,他就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存在,就不能为自己的明天制造有一点质感的记忆。记忆是很重要的,它是一座绝世独立的房子,当现实把人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惟一的去处就是去那房子呆一段时间,然后以另一种姿态走出来,让现实原谅和收留。
——"你有多少次一夜情?"马哲虽然对这个问题有些反感,但他实在找不更好的问题。
——你呢?
——我是一个忠实的"一世情"的崇尚者和实践者。
——什么?你这么老土啊!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一世情"!!!
——"一夜情"只是一滴露水,阳光一出现她就化了。
——但她毕竟晶莹过啊!
......

突然,一个造访者打碎了马哲的梦。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很显然她是问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里的,她的头斜进屋子的时候,脸上布满一些疑虑和担心:会不会又走错了地方?
但她还是把迟疑甩在过道上,径直走了进来:"同志,请问马哲在吗?"
马哲惊了一下,在他还没从网络的夜景中找到出口的时候,周锐从诗歌里跳了出来:"马处长,有美女找你!"
向楠也把牵着的正在忧郁的草地发愣的灵魂使劲拽了回来(那灵魂因脖子勒痛发出了一种细小但刺人的呻吟声,但她没有听见),她仔细地看着那个黑衣女人,目光像一把刀,她在剔着那个女人的美丽,但始终无法把凸现于美丽之中的高雅和清高剔除。
"哦,请坐,我就是马哲。"
黑衣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但她对那丝喜悦作了恰到好处的控制:"终于找到你了,哦,不会打扰你吧?!"
看着马哲一脸的迷惑,她立即意识到自己忘了介绍身份:"我是老虎的朋友,老虎经常提到你。"
马哲又是一惊,这一惊比前一惊强烈了很多:"什么?你是老虎的朋友!"但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哦,是老虎的朋友啊,快快请坐!"他连忙起身给黑衣女人端了一张椅子,用一次性纸杯泡了一杯茶。
黑衣女人坐下,接住茶杯但没有喝,从她略显拘谨的神色中,可以感觉他是经过了较长时间思忖、下了很大决心才来找马哲的。
"有什么事吗?"马哲彻底从网络中回到了现实。
黑衣女人想了一下:"不好意思,是有一点事,我们可以出去谈谈吗?"
这时,耳朵一直处于顶级战备状态的周锐对马哲眨了一下眼睛:"春天来了,一个人也开始融化了。"
向楠终于发出了这一天的第一次笑声。
马哲站起来之后,那个黑衣女人也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很习惯地把黑色风衣与椅子紧贴的部分整理了一下。
他们走出门之时,身后又飘来了周锐的声音:"一个融化的人,只有忧伤和不幸能让他坚硬!"

20

马哲对自己毫不犹豫就跟着黑衣女人来到她下榻的宾馆感到不可思议。一路上,他都感觉自己被某种力量牵制着(虽然他们坐在的士上):可能是老虎的力量,黑衣女人提到"我是老虎的朋友"时,老虎又出现了,不是从他的内心,而是从黑衣女人的身上;也可能是那个黑衣女人的力量,她身材修长,美丽,高雅,还有一缕让人着迷的傲气,这个城市是不可能拥有她的,她属于别的地方。
更让马哲不可思议的是房间里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当黑衣女人打开房门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就哭着扑了过来:"妈妈,我好怕哦,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很明显,黑衣女人去找马哲的时候,她用动人而又带欺骗性质的语言和许诺把小女孩留在了孤单的房间里面。黑衣女人蹲下身子,把小女孩紧紧搂在怀里, 她用自己的脸贴着小女孩的脸。这是母亲的一贯动作,这个动作是伟大的,它让无数的小孩感受到了爱、依靠和安全。
黑衣女人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很精致的 "绒毛娃娃"(她走出宾馆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先买这个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小萤,你看,漂不漂亮?"
"哇,好漂亮哦!"小女孩还在滴泪的脸突然绽出了笑容,她在黑衣女人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妈妈!"就跑到一边,玩那个"绒毛娃娃"去了。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单纯。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浅浅的忧伤,浅浅的快乐,都显露在泪水和笑容之中。

马哲在沙发上坐下来,趁黑衣女人倒水的间隙,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小女孩。突然,他有些害怕了:他从小女孩的模样和神态中很轻易地发现了老虎的影子,特别是那张微厚的、向外略翻的嘴,简直就是老虎那张嘴的童年。
黑衣女人好像发现了马哲对小萤的特别的关注:"这小家伙就是这样的,一有喜欢的东西,就自个儿玩去了!"她不知道马哲特别关注的并不是小女孩本身的乖巧和聪明,而是小女孩模样和神态中出现的老虎的影子。
"抽烟吗?"黑衣女人从提包里掏出一盒香烟,递了一只给马哲,马哲迟疑了一下(他一直不喜欢女人抽烟的),接住了。
黑衣女人很自然地点了一支,猛吸一口,又徐徐地吐出,她吐烟雾时略施唇彩的嘴唇圆圆地向30度角的斜上方嘟起,像在等待一个遥远的吻,很性感!
马哲轻轻吸了一口烟,把目光从黑衣女人的嘴唇移到窗口:对面是一座更高的楼房,很多空调外机蝗虫一样密密地叮在泥红色的外墙砖上,稍一分神就会掉下来,把某个人砸死,像砸死老虎一样!
马哲很恐惧,赶紧收回了目光。

在马哲的目光还在收回的路上的时候,黑衣女人轻声地问:"马哲,这段时间老虎到哪去了?几个月都没音讯,又打不通手机?"
马哲手中的烟差点就掉在地上!他的心里被一种又粗又硬的东西梗着,好像是老虎没有烧完的一截腿骨。
喝了一大口水,马哲把那截黑乎乎的腿骨吞了下去:"请问你是......"
黑衣女人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这一段时间里,她竟然没有告诉马哲自己是谁:"哦,我住在杭州,叫柳念青。"
杭州,离这里1800多公里!马哲感到自己正在与远方对话,这个远方是模糊的,集合了很多未知:"哦,你叫柳念青啊!我可以叫你小柳吗?"
黑衣女人笑了笑,她的牙齿细小洁白:"当然,怎么叫都行!"
"你和老虎是......"马哲没有立即把老虎已经死去的消息告诉她,因为柳念青对他来说还只是一个抽象的名字。
"我和老虎是朋友。"看了一眼有点疑惑的马哲,她又作了一些补充:"是很好的朋友!"
马哲觉得自己的预感有了一些依据。他一直都希望自己的预感是一种巧合,是错误的,是自己一时糊涂产生的幻觉。
黑衣女人见马哲的脸一直有点不正常,误以为马哲对这样的见面和谈话感到为难:"马哲,其实我是不想麻烦你的。但我到老虎说的他工作的那家公司问过(看来老虎对她撒了谎),他们说没有这么一个人。我便记起了你,老虎经常提到你,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说你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我就只有来麻烦你了!"
"哦,没关系的。我是老虎最好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马哲把背紧紧地靠地沙发上,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踏实一些。

怎么对她说呢?马哲的思想很混乱,他感到自己快理不清楚头绪了。他的思路一向是清晰的,哲学给了他理性,文件和材料给了他经验。但这时理性和经验已经丧失了,他已褪化为一个非常感性的人。
"老虎现在还好吧?"当黑衣女人又一次把老虎从她记忆里赶出来的时候,马哲作了个仓促但坚定的决定,他不想欺骗她:"小柳,老虎已在两个月前死了!"
黑衣女人的脸一下子苍白,手中的玻璃水杯"啪"地掉在地上,但没有发出预想的尖锐的破碎之声。
"什么?你说老虎死了!"黑衣女人竭尽全力想让自己相信是听错了,但从马哲严肃而悲哀的神情中,她感到马哲并没有欺骗之意。
黑衣女人的泪水"哗"地奔涌出来,支撑头颅的脖子倏地软了,她的头埋在双膝之中,伤心欲绝的哭声,锯子一样锯着马哲刚刚从老虎之死中站起来的精神之树。
小女孩走了过来,拉了拉黑衣女人的衣服:"妈妈,妈妈,你怎么哭了?"
黑衣女人在悲哀里下沉,下沉,一个劲地下沉!
......十多分钟后,黑衣女人把头抬了起来,但红肿的眼睛还是泪水迷离。马哲递了一叠纸给她:"小柳啊,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小萤还需要你的照顾啊!"
这些话,像在安慰老虎的妻子耿琳。

"他是怎么死的?"黑衣女人伤心地问。
"是被一幢楼房上的空调外机砸死的。"
"什么?被空调外机砸死的??"黑衣女人突然睁大的眼睛,像两只愤怒的拳头。
"是的。已经向法院起诉了,追究那家人的责任。"
"他,他安葬了吗?"黑衣女人的哭声收敛了一些。
"早就安葬了,在福泽公墓里。"
"我想去看看他!"黑衣女人艰难地想站起来,但失败了,差一点跌倒在地上。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上午我陪你去。你好好休息一下,这件不幸的事我们都不希望发生,但它已经发生了,你要冷静一些。"
马哲陪黑衣女人又坐了十多分钟。他耐心而委婉的安慰,并没有减少一点黑衣女人的悲伤。最后,他还是把黑衣女人和那个满眼疑惑的小女孩留在了陌生的宾馆,离开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21

马哲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耿琳和殷晓菲。
回到家里,马哲的心一直发慌。他的脑海里黑衣女人、老虎、耿琳、小女孩、小虎交替闪现,像碎玻璃一样闪现!他感觉他们原本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玻璃瓶,被命运突然摔碎在地,而这些碎片却全部嵌在了他的心里。
马哲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丢了魂魄似的。殷晓菲看在眼里,没有理他。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结婚以来,马哲还是第一次这样六神无主。
凌晨1点过,马哲才挤进睡眠。在入睡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这一段时间,他不属于自己,他是不存在的!
但清晨起来的时候,他十分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以前经常做的那个梦:由棱型玻璃构建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屋子,高悬的无影灯喷着锋利的光,四个被银色衣服密裹的只露两只眼睛在外的"像人的东西"在屋子里忙碌着,把长方型玻璃台上的一个人的肉一块块割下来,扔进四周堆积如山的玻璃瓶,那些肉和骨头一丢进玻璃瓶就变成了"吱吱"乱叫的白鼠......但这间屋子突然多了一个窗口,两双眼睛紧贴着窗玻璃正向屋子里瞧着。他用坚强的意念从屋子里走出,发现竟是两个小孩子:小虎和小萤!
而那个只剩骨架的人突然从玻璃台上坐了起来,竟然是下午才认识的黑衣女人——柳念青!
马哲尖叫了一声,那些堆积如山的玻璃瓶就崩坍了,一块块血色的碎玻璃像美国科幻片中的小型太空飞行器呼啸着,从他的身体里疯狂地穿过......

到达宾馆的时候,黑衣女人和小女孩已经坐在了一楼的大厅里。
黑衣女人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头发明显没有梳理,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像被什么掏空了一样,黯然无神。
马哲带她们在"福泽公墓"门口的祭品店买了很多香、蜡、冥纸、冥币和水果,黑衣女人还特地买了一瓶酒,挑了一辆"加长型轿车"。
刚到老虎的坟墓旁,黑衣女人就哭了起来。她冲上去,死死抱住老虎的墓碑,仿佛想钻进去,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小女孩呆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很是无辜。
马哲把黑衣女人扶了起来:"小柳,要冷静一些,你要冷静一些。老虎已经去了,他肯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老虎的照片从墓碑上露了出来。照片上的老虎神态安祥,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微笑。这照片马哲是熟悉的,一共有两张:一张是缩小的,嵌在墓碑上;一张是放大的,挂在他原来的家里。墓碑上的照片虽然粘了一些雨痕和灰尘,但还是看得出他刚死不久。他的魂魄说不定还滞留在这里某个草丛或树枝上,等着黑衣女人的到来。
黑衣女人把水果供上,把香蜡点燃,把冥纸、冥币和"加长型轿车"烧给了他,把一瓶酒淋在他的坟墓边上:"阿虎,我来看你了。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快呢?话都没有一句,你怎么这样狠心啊!"
黑衣女人的泪水不断线地滴在燃烧着的冥纸、冥币和"加长型轿车"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马哲点了一支烟,放在老虎坟前。
黑衣女人给老虎鞠了三个躬,又叫小女孩过去:"小萤,快给你叔叔跪下,磕三个头。"
小女孩很不愿意:"妈妈,我为什么要给他磕头啊!"
黑衣女人的声音突然严厉了很多,最后变成了命令:"快点,给你叔叔磕头!"
马哲看情况不妙,赶忙拉了拉小女孩:"小萤乖,这是对你很好的叔叔啊,听妈妈的话,给他磕头吧!"
小女孩很勉强地跪下,轻轻地点了三下头。
看样子,黑衣女人没告诉小女孩什么东西。

黑衣女人在老虎的坟墓前站了很久,中午12点已经过了,她还不想离开。
"小柳,还是回去吧!小萤肯定已经饿了,我们回去吃点东西。"马哲想把黑衣女人从悲痛中拉出来。
小女孩也拉着她撒娇:"妈妈,我们回去吧,我肚子饿了!"
黑衣女人擦了擦眼睛,又用手把老虎照片上的雨痕和灰尘慢慢拭去:"阿虎,我走了,你好好安息吧,我以后再来看你。"她擦拭雨痕和灰尘时,那双手一个劲地颤抖,像在抚摸老虎强健的身体。
马哲找了一家快餐店。
小女孩吃了一份扬州炒饭。马哲要了一碗米饭,一份炒菜。黑衣女人什么也没吃,她靠在黑色木椅子冰冷的后背上,她衣服的黑与椅子的黑融在了一起,好像一个悲哀的整体。
"马哲,耿琳还好吗?"黑衣女人低声地问。
马哲又惊了一下,她知道耿琳?但一想,也没什么奇怪的,就轻轻回了一句:"哎,耿琳很不好过啊!老虎死了,她忧伤了很久,刚好一点,小虎又被车子撞了,左腿和右手骨折,刚从医院回家休养。"
黑衣女人听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停顿了一会儿,黑衣女人又低声地说:"马哲,我准备去看看耿琳。"
马哲一听就感到事态严重:"小柳啊,我建议你现在不要去看耿琳,现在你们心情都不好,等一段时间再说吧!"
"我真的想去看一下。"黑衣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要着急,这件事要慢慢来,我以后给你们安排,好吗?"马哲没有把有些话直接说出来,虽然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
"那好吧,我听你的。如果我和她见面不好,就不见算了!"
"以后再说吧!"马哲重复了这句话。
"马哲,我想明天就回杭州去,这一次真的麻烦你了,我很过意不去的。"
马哲赶紧说:"没那回事,那我晚上去看你。"
黑衣女人轻轻说了声:"谢谢。"

22

马哲跟踪殷晓菲失败之后,又对她进行了三次跟踪:第一次,她是去办公室加班;第二次,她是去参加一个同事的生日聚会;第三次,她是跟几个同事去跳舞......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三次跟踪,殷晓菲一点都没察觉。自从上次她让马哲难堪之后,她相信马哲不会再玩这种自讨没趣的把戏。她不知道,其实马哲一直对上次跟踪被发现心存狐疑,他也想过是不是中了她的局,虽然他认为可能性不大,但他觉得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殷晓菲真的很侥幸,三次跟踪恰好她三次都说的是真话;马哲真的很倒霉,三次跟踪,都没选对时机!
三次跟踪之后,马哲完全消除了对殷晓菲的怀疑。他认为前段时间殷晓菲之所以那样,可以这样推测:一是她的心情不大好,可能是前不久挨了公司领导的训斥还想不通;二是自己为老虎丧事奔忙,冷落了她,她不高兴;三是女儿成绩下降让她忧心;四是公司事情太多,身体疲惫,精神不振......
马哲消除了对殷晓菲的怀疑,他们还是没有做爱。这段时间,马哲被老虎之死和黑衣女人困扰着,殷晓菲被马哲和左天昊困扰着,都缺乏做爱的好心情。殷晓菲和左天昊也没有做爱,虽然他们严格按照规定时间见面,但都是谈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左天昊几次想进入她,她都借口身体不好来推诿。为了不引起左天昊的怀疑,她总会深情地吻吻他漆黑的美髯:"天昊,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黑衣女人飞走的第二天晚上,殷晓菲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好,这让马哲很是吃惊:怎么了!难道公司领导表扬了她,难道女儿考了双百分,难道中了"七星彩"特等奖!吃晚饭的时候,她竟然给马哲夹了一筷子菜,马哲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他们一起看了一会儿"肥皂剧",她就开始给马怡辅导作业。
马哲换了一个频道,在中央5台看佛罗伦萨和尤文图斯的一场足球赛录像。不知咋的,一看到足球,他就又想到了老虎,想到老虎就在其中的一个队里奔跑着,甚至他觉得场上的每一个队员都是老虎,那只飞旋的足球也是老虎,整场足球赛仿佛是在老虎的身体里进行。殷晓菲刚才夹给他的那一丝温暖一下子荡然无存。
10点刚过,殷晓菲就洗澡去了,大概用了30多分钟。从睡房出来的时候,马哲闻到了一种很熟悉的香水味。
殷晓菲在马哲身边坐下,马哲就把频道调到了"肥皂剧"。在这一点上,马哲总是让着殷晓菲的。从结婚开始,到现在依然。即使以前马哲很讨厌"肥皂剧",认为那些东西毫无意义(他一直是一个意义的追寻者),但他最多溜进书房,去看他的哲学书或者上网,他也不会与殷晓菲争抢频道。
"老马,前几天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殷晓菲似乎还记得那天马哲六神无主的样子。
马哲对"老马"这个称呼有些反感,他喜欢殷晓菲像前几年一样叫他"阿哲"或者"老公"。他也记不清殷晓菲是从何时开始叫他"老马"的,最初他向殷晓菲说过"老马"这个称呼不好,可殷晓菲一直都不改口,他也不想再作纠正,"老马"就"老马"吧,可能自己真的老了!
不过,今天他觉得"老马"这个词还是挺亲切的。最难得的是她竟然还记得前几天他六神无主的事,这让他非常感动。虽然老虎刚才从足球场冲了出来,扰乱了他的心情,但殷晓菲又把老虎关进了那个黑暗的笼子。
"你放心,没什么事,今天李副市长布置了一个难度很大的材料。"马哲还是不想告诉她黑衣女人的事。
殷晓菲没有深问。这是殷晓菲的习惯,她知道只要马哲不愿说,不管怎么问他也不会告诉她的,她对马哲的了解比马哲对自己的了解更清楚。
无聊地看了一会儿"肥皂剧",殷晓菲站了起来,很别扭地拉了马哲一下(马哲感觉到了这种别扭):"老马,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啊!"
殷晓菲进屋去了,留给马哲的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

十多分钟后,马哲关了电视,进了他和殷晓菲的睡房。
殷晓菲已经上床,厚厚的羽绒被只让她露出了脸和一条赤裸的手臂。她似乎被羽绒被淹没了,而且还在下沉,那伸出的手臂好像正在无力地呼救。
马哲轻轻掀开被子的时候,发现殷晓菲已经一丝不挂。而就在掀开、盖上的那一瞬,他看到了殷晓菲的美丽、诱惑和缓缓蠕动的欲望。他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事情,他感到自己有了一种冲动,而这种冲动驱使他本能地向殷晓菲逼近。还没有靠近的时候,殷晓菲的手就迅速地关了床头上的灯,水蛇一样向他缠了过来。
马哲又一次体验到了女人的美妙。殷晓菲引领他冲向汹涌而来的大潮。他们被潮水一会儿抛上去,一会儿拉下来,像两只彩色的汽球。他们在潮水中奔跑、嘻戏、追逐,发出快乐的尖叫,并在尖叫中变成两只白色的水鸟,飞翔在辽阔的蔚蓝之上......
但可怜的马哲并不知道,殷晓菲的眼中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男人左天昊。她在潮水中认真地比较着他和左天昊,像比较着美国顶极佛裸蒙西班牙强特效催情水谁的效果更好!

23

冬已经深了。阴暗和寒冷像一件宽大的灰色长袍,披在城市的身上。光秃的的街树隐忍着,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己的落叶和冷寂中,等待着雪的降临。
这一段时间马哲被很多问题轮番拷问,他也不知自己究竟供出了什么秘密。对天气这个概念,他已经模糊和麻木。
今天,天气实在是忍不住了,它要让管辖着的每一个人都必须重视和依附它。马哲晨跑的时候,它揪住了马哲,用刺骨的寒风、乱飞的黄叶和乳白色的潮湿的雾。马哲对天气的感觉渐渐复苏。为了抵抗这冷下来的天气,他在以前跑十圈的基础上又加了两圈。当然,他还想抵抗的是来自己内心一些问题的迷惑和鞭打。
昨天,东城区人民法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空调外机坠落致老虎死亡一案。原告耿琳及其委托代理人丁律师,被告陈子兴、老伴尹秀芸、儿子陈林及其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马哲和耿琳的母亲、两个女朋友也旁听了案件审理。最后法院根据《民法通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及相关法律法规,判决住户陈子兴一家赔偿耿琳一家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费用共计人民币21.8万元。

判决宣读之后,满脸皱纹的陈子兴面色苍白、垂头丧气,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老伴尹秀芸顿时昏了过去,清醒过后就失声痛哭:
"天啊,我硬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啊,买了这么个鬼房子!"
"我们哪里去找那么多钱,我只有一条老命,你们就拿去吧!"闹着,就往墙上撞去寻死,幸亏被儿子陈林死死拉住。
是啊,21.8万元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他们一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这相当于1万多只鸡、300多头猪、18万斤大米、70多万斤红苕!
耿琳也哭了,但她的哭和尹秀芸的哭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耿琳为的是终于为死去的老虎讨了一个说法,虽然不知道这笔钱领不领得到、什么时候才能领得到,但她毕竟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尹秀芸为自己不明不白的委曲和出其不意的横祸哭,买这套房子才用3万元,而法院判决要赔21.8万元,仅靠她老俩口的话,就是砸锅卖铁、把骨头做成纽扣卖,今生也清偿不了这笔要命的债务。
从法院出来,耿琳就赶到了"福泽公墓"。在老虎的坟墓前,她把法院的判决给老虎说了,墓碑上的老虎似乎笑了一下。这时,一只黑色的鸟从一棵树上飞了出来,在她的头顶盘旋了三圈之后,消失在远方一片灰暗之中。
马哲的内心也稍微轻松了一些。但是,当他看到陈子兴和尹秀芸痛心的样子,一个新的问题又纠缠上了他:老实巴交的陈子兴和尹秀芸究竟又有多大的过错啊?为什么是他们买了这套房子而不是别人?为什么别人的空调不掉下来而他们的空调偏偏掉下来?为什么空调不直接落到地上而是砸在一个人的头上?
在跑步的时候,这些问题也在马哲的心上跑动,像一些迎面而来的陌生人,你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会跑向哪里。但他们却用模糊和陌生内蕴的魔力无休止地抓扯着你,让你骑虎难下、永无宁日。

向楠看来已经原谅丈夫的不忠了,也可能是拿不出来强有力的证据。今天她的妆化得比前几天要浓一些,脸上那些黄褐色斑痕消失了,加上时尚衣着和灿烂笑容的陪衬,她还是那么乖巧动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甩给马哲一包烟,她说是他丈夫从上海带回来的。
九点半了,周锐还没有出现。马哲吩咐向楠联系一下周锐,就到李副市长办公室去了。马哲汇报了最近收集到的一些改制情况,主要是盛锦纺织厂的工人们对改制方案意见很大,认为给的钱太少了。前几天还有三十多个工人到市政府集体上访,信访办的王主任和厂里的领导做了一天思想工作,总算回去了,但那些工人扬言如果不给个明确的说法,下一次就要来几百人!
李副市长听得很认真,下巴上那颗长了两根卷毛的黑痣还是和往常一样特别醒目。在马哲汇报到工人集体上访时,李副市长给锦盛纺织厂的史总经理打了一个电话:"史总啊,改制的方案要认真细化,要充分考虑职工的要求和愿望,充分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省委、省政府对企业改制非常重视,一再强调既要坚定不移地改革,又要维护好社会稳定。特别是稳定问题,稳定责任重于泰山,一定要高度重视,要把思想工作做深、做细、做到每一个职工心中!"
最后,李副市长叫马哲通知明天下午3点再开一个改制碰头会。

周锐是下午2点才来上班的。
进办公室的时候,马哲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看着周锐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把批评周锐的想法换成了一种大哥的关心:"小周,少喝点酒,酒是穿肠毒药,很伤身子的!"
周锐没有理睬马哲,他甚至看都没看马哲一眼就重重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把椅子痛得"哎哟"了一声。它本想用"倒下"进行顽强反抗,但想到主人平时对它的关爱,也从心底宽容了周锐,略微晃了几下就平静了。
"怎么了,诗人?女朋友被人抢了还是诗歌被刊物枪毙了?"向楠用剪子修缮着指甲,想用玩笑调整一下办公室压抑的气氛。
"多事!"周锐咕嘟了一句,竟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后来,马哲才知道,是周锐的女朋友在恋爱的岔路上迷失了方向,闯入了另一片更加葱郁的树林。原因很简单:周锐没钱!
诗人感到受了莫大的欺骗和耻辱,当天晚上喝了一瓶白酒,东倒西歪走上南江大桥想用死亡把欺骗和耻辱洗刷干净。没想到刚上南江大桥,就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死亡不光需要勇气,也需要足够的力气),结果睡了一夜。好在他是瘫在高出桥面近30厘米的人行道上,否则,就是他不想死亡,那些夜行的汽车也要让他的身体和灵魂分离!
早上醒来的时候,人不醉了,有了死亡的力气了,但又丧失了死亡的勇气。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寂寥的单身宿舍,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一个上午,企图在梦中寻找一些圣洁的安慰。梦没有垂怜他,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到现实,面对有才无钱的落魄书生的命运。

马哲和向楠都没再招惹周锐。
向楠继续在指甲上修缮青春,修缮时间损伤的身体、爱和对自己渐渐冷却的欣赏;马哲一个漂亮的鱼跃,又栽进了网络的泳池,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他刚输完用户名"追水成瀑",正准备输密码的时候,钱尚武精神抖擞地踱了进来:"马处长,在忙啥子啊?老同学看你来了!"
听到"老同学"三个字时,马哲有种恶心的感觉:谁是他的老同学?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微笑着站了起来:"哦,是钱总经理啊,你大驾光临,我这里真是蓬壁生辉啊!"
马哲示意向楠给钱尚武倒了一杯水。
钱尚武坐在十多天前黑衣女人坐的那把椅子上,马哲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美丽、高雅的黑衣女人坐的地方,你钱尚武也配坐?他感到钱尚武就坐在黑衣女人的大腿上,仿佛还在不停地摇着肥大的臀部,他的心里滋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疼痛和愤怒!
钱尚武甩了一支烟给马哲,贼溜溜的目光却穿过马哲的身体盯着后面正在修缮指甲的向楠,色迷迷地说:"老同学,把你的同事介绍一下嘛,以后你不在时,我也好讨杯水喝啊!"
马哲很不情愿地作了介绍。
闲聊了很久,马哲觉得自己始终无法进入钱尚武的世界。那个世界出现最多的是钱、女人、小车、楼房和酒,没有书,也没有哲学,更没有一缕月光、荷塘和桂花的气息。
向楠却对那个世界充满了极大的兴趣,她津津有味地听着,眼睛里闪动着惊羡的波光,还不时地插话,最后把马哲与钱尚武的交谈,变成了她和钱尚武的双向交流。
当然,钱尚武不会忘记此行的目的。他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在意识到马哲对他和向楠的谈话不怎么感兴趣的时候,他把蓄谋已久的目的刀一样亮了出来:"老同学,红祥服装厂的拍卖我已经报名参加,李副市长那边还请你多多美言啊!"
马哲应付性地作了回答。

钱尚武走后,周锐终于从迷糊和忧烦中站了起来。这一阵子昏睡,并没有修复自己的破碎心情,反而使已经破碎的心情多了一种萎靡和无奈。他向马哲要了一支烟(他曾经发誓一生都不抽烟),几口就抽完了,还把烟雾全部吞进了自己的肺。一声声干咳弄得他面红耳赤,这是被烟雾入侵的肺对他的猛烈反攻。
向楠似乎真的把自己的青春修缮了。马哲不敢肯定她的青春是被剪子修缮的,还是被钱尚武的夸夸其谈修缮的。钱尚武一出门,她就问马哲:"马处长,那个钱总经理真是你的同学啊!"
"是的,初中一起读了两年书。"
"他是不是很有钱啊?"
"钱肯定是有的。"马哲突然觉得向楠太关心钱尚武的事了:"怎么了,向楠?见到钱就心猿意马了?"
向楠笑了起来:"哎,马处长,我们这些人哪有这样的命哦!"
这时,收发室的小羊把报纸送来了,还特别强调了一下:"马处长,有你一封信。"
与信一起到来的还有《星星诗刊》编辑部给周锐寄来的两册样书。
周锐拆开看了看,原来发了他一组题为《最后的焚烧》的诗,他随手扔在办公桌上,好像诗歌已经是一蓬衰败的杂草。
马哲看了看寄信人的地址:杭州市。他的潜意识里突然涌出一缕暗喜。拆开一看,果然是那个黑衣女人柳念青的信。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5日, 星期五 22:3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长篇小说<血玻璃>
长篇小说<血玻璃>[第三章  从报复开始]

第三章  从报复开始

13

其实"被月亮咬伤的女人"的估计并没有错。殷晓菲和马哲发生暴动的那天晚上,她的确去了情人左天昊那里。
左天昊是"新创意广告公司"设计部的设计师。比她小一岁,身材与马哲差不多,但长着一张很讨女人喜欢的俊脸,留着一脸漆黑而微卷的美髯,很有艺术家的气质。他的设计作品经常在一些全国性比赛中获奖,深受公司老总的赏识和器重。
去年春天,左天昊与妻子离婚不到十天,他就给殷晓菲发来一条短信:我在你眼里可能是一张白纸,你在我眼里却是一个女神。
殷晓菲与左天昊虽然经常碰面,但很少交谈什么。但每次碰面,她还是感觉他的目光中含着一种可怕又有诱惑力的东西。不过,她没有在意。对一个漂亮女人不说,男人充满欲望的目光是对自己价值的肯定。从这种目光中,女人才会找到自己的青春、美丽和妩媚,找到可以主宰男人的魔杖。
这几年来,殷晓菲已经很少从马哲的眼睛中看到这种目光。生活已经让他陈旧、平庸、世俗,丧失了激情、梦想和创造力。她认为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表述什么与心灵接近的东西,而是在应付,或者在回答一些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的每一次做爱,都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或者发泄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在创造共同的快乐、幸福和甜蜜;他的每一个眼神,都是在关注她是否存在,或者她在哪里存在,而不是想从她的存在中挖掘出美妙的内蕴和意义。
殷晓菲想反抗这种惯性似的生活,她渴望着刺激、惊奇和陌生,来回应内心深处尖叫的激情和对爱的呼唤。收到短信时,她感觉到了一种虚幻的幸福。但她毕竟已经被关进了婚姻之笼,想出格的心还被女儿马怡这把锁,锁在了母亲和家的囚禁之中。五分钟后,她把这条短信删除了。她认为这是左天昊的恶作剧,是所有玩笑中最普通的一个玩笑。
三天过后,殷晓菲又收到了一条短信:美丽的女神啊,我真想在你的石榴裙下燃烧,成为一片黑色的灰烬,让你踩出一个清晰的足迹。
殷晓菲笑了一笑,什么都没想,又删除了。就在她删除短信出门上洗手间的时候,命运安排了一次他们的相遇。
"晓菲,你怎么不理我啊?"左天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怎么没理你啊?" 殷晓菲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给你发了短信,你没看见吗?"
"我从来都不看短信。" 殷晓菲说完,就上洗手间去了。

十天过后,殷晓菲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些资料。突然,花店派人送来了九十九朵玫瑰,指名要她签收。
同事们都在开她玩笑:"哈,今天是你什么日子啊,你老公竟然给你送那么多玫瑰花?"
殷晓菲也以为是马哲想请她原谅什么事情,心中充满了幸福。但玫瑰花里没留下送花人的姓名。是谁送的呢?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认为是马哲送的。马哲这个人总是粗心大意的,不留姓名并不奇怪。
当天晚上,殷晓菲对马哲特别亲昵。但又不知如何开口问这件事情。如果不是她送的而是别人送的又怎么办呢?
一番云雨之后,殷晓菲小心地问马哲:"老马,今天我们前面那条街又开了一家花店,你知道吗?"
马哲摇了摇头。
"现在的花品种真多啊,什么百合花、郁金香、紫罗兰、樱草花、君子兰......好像都有,玫瑰花特别多!"
"你什么时候又对花感兴趣了?"马哲很疲倦地闭上眼睛。
"哦,没什么,我只是问问。"
殷晓菲现在可以肯定了,那九十九朵玫瑰不是马哲送的。

第二天早上,殷晓菲又收到了一条短信:我的心装在玫瑰的花瓣里,你看它多么痛苦啊,仁慈的女王,你给它浇一滴水吧!
殷晓菲突然感到恐惧。
如果照此发展下去,她预感会让自己陷入一片沼泽地。其实对左天昊她没什么特别好感,也没什么特别恶感。三条短信、一束玫瑰已经构成了一个温柔的圈套,正在向她的脖子上套来。她不想钻进去,她知道钻进去会让自己陷入痛苦。当然,她也闪过一丝念头,想看看那个圈套里是不是有一个新的她渴求的世界。但她很快又摁灭了这种念头。
殷晓菲给左天昊回了一条短信:左天昊,我不想玩这个游戏,也不敢玩这个游戏,你另寻主角吧!
只过了几分钟,左天昊就回了过来,仿佛他一直都注视着手机,等待着一个奇迹的开始:这不是游戏,这是爱,你是爱的主角。没有你的莅临,爱就要衰败,爱就要消亡!
殷晓菲没再理他。
上班的时候,左天昊借故来到了殷晓菲的办公室。看见办公室有其它人,他拿出一张设计样稿请殷晓菲帮他复印两份,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殷晓菲看见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忧伤和迷茫。
三十分钟后,殷晓菲把复印的设计稿给左天昊送了过去。见殷晓菲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请她坐,并准备给她倒水。
"晓菲,请坐。"左天昊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不坐了,我那边还有事。" 殷晓菲很冷淡。
左天昊走过去想把门关上,但殷晓菲阻止了他:"用不着关门吧,有什么事你就说嘛!"
"我想请你吃晚饭,行吗?"左天昊有些尴尬。
"对不起,我今天晚上有事。"说完,就逃脱了左天昊视线的包围。

14
殷晓菲一直都被左天昊的短信纠缠着。她开始憎恨手机,憎恨那些发明了短信功能的人。当然,她完全可以不看这些短信,但她认为如果不删除的话,假设被马哲无意发现了又怎么解释呢?她不知道自己在憎恨手机短信的同时,其实潜意识里也有着一种对手机短信隐隐的渴望,对爱隐隐的渴望,对新奇隐隐的渴望。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殷晓菲又收到左天昊的短信:晓菲,我很想请你吃晚饭,就算是最后的晚餐吧!
左天昊的短信突然缺乏了诗意,变得实在了起来。殷晓菲还是没有理他。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短信:如果你不来,如果最后的晚餐你都要拒绝,我只有让我的爱染上鲜血!
这是一句很模糊的话,殷晓菲不明白左天昊"我只有让我的爱染上鲜血!"这句话的准确含义:是他准备自杀,以身殉情;还是威胁她,要让她流血;或者他想与她同归于尽?
殷晓菲百思不得其解,但又非常害怕。她不得不回了一条短信:左天昊,我不会答应你的,你最好死心,不要再纠缠着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晚上十一点,方子艾突然打来电话,说左天昊在一个酒吧里割脉自尽,被送进了医院,但已经抢救过来。
殷晓菲非常震惊。她知道自己的拒绝是左天昊自杀的真正动机。她很后悔,其实同事之间吃一顿饭又算什么呢?她很恐惧,如果左天昊真的死了,自己不成了罪魁祸首!她很烦闷,如果答应了他的第一个要求,那么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要求就会接踵而来,到时自己又如何抽身?整整一个夜晚,左天昊的影子都在她的脑子里飘浮,像冬天的枯黄的落叶,在寒风中飘零;像一群嗡嗡乱叫的蜂子,蛰着她脆弱的神经......
第二天上午,公司的同事去看左天昊。
殷晓菲很是为难:如果去的话,是否表明了自己对左天昊的妥协?如果不去的话,左天昊会不会再一次绝望,同时,又怎么给同事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左天昊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左手腕被白色纱布包着,显得非常忧郁。同事们给他买了很多鲜花、水果和营养品,他几乎没看一眼。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固定在殷晓菲的身上。殷晓菲很不自在,害怕被同事们看出什么端倪,站了几分钟,就借口有事去过道给谁打手机。
但只过了三分钟,方子艾就出来叫她:"晓菲,左天昊想问你什么事情,你进来一下吧!"
殷晓菲突然慌乱起来:如果左天昊把他们之间的事情说出来,那该怎么办啊!这段时间里,她觉得左天昊几乎成了一个疯子。疯子的神经是错乱的,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殷晓菲迟疑了很久,还是倖装平静进去了,她先发制人:"天昊,你要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吧!"
这句话一语双关:一是表达了她对他的关心;二是暗示了左天昊有些事情以后再说,现在不是时机。
左天昊看了看殷晓菲,心情好了很多,仿佛她是一剂立竿见影的针药:"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我想问问昨天那个设计图的底稿是不是在你那里?"
殷晓菲松了一口气。虽然她知道这是左天昊的借口,那份底稿昨天就与复印件一起给交他了。但她还是从心里感谢左天昊没有发神经,说出她不想听到的话。
左天昊出院以后一直没再骚扰殷晓菲。他似乎从死亡的边缘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纯属称徒劳。殷晓菲也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和他保持着正常的同事关系,好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当然,她不知道,左天昊是在等待时机)。
女人的美丽是夏天呼唤出来的。
今天殷晓菲接待了四批客户,从上班忙到下班,她感到浑身酸痛。脱掉工作服换上自己喜爱的裙子时,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美丽的脸庞、修长的身材、白净的皮肤,自信心又回到她的心中,疲乏的感觉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补了一下妆,她给马哲打了一个电话:"老马,今天晚上在哪里吃饭?"
马哲说:"在金海饭店。"
"那你来不来接我?"
"我和老虎已经过去了,你打个的士过来吧!"
"好吧。"
殷晓菲合上手机盖,坐电梯下到一楼,手机突然又响了。她打开一看,竟然是左天昊的:"晓菲,晚上有空吗?我们几个同事一起聚一下?"
"哦,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有事情,改天好吗?" 殷晓菲说。
"晓菲,我知道你还在计较以前的事情,我现在已经想通了,我不会再给你找什么麻烦的,你放心。"
"我知道,天昊。但我今天晚上真的有事,马哲几个朋友聚会,叫我必须去,你不要误会!"
"那你吃完饭后干什么?"
"我还不知道。"
"我和方子艾、张艺、胡巧他们在一起,如果你饭后没事,就过来一下,好吗?"
殷晓菲答应了。
15
金海饭店与殷晓菲的公司相距不到三公里。
殷晓菲去时,马哲正在大厅里等她。她挽着马哲的手进了三楼八号雅间,老虎和他的几个朋友正在闲聊。
"晓菲,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老虎故意把眼睛睁得很大。
一屋人都笑了起来。
"多谢老虎夸奖!咦,怎么不见耿琳啊?" 殷晓菲挨着马哲坐下。
"耿琳去她妈家了,说有什么急事。"
"小虎还好吗?这个小东西我很久没看见了!" 殷晓菲优雅地喝了一口茶。
"还不错,这个家伙天天都想往外面跑,好像家是一个牢狱。"
"这就是你的遗传!"马哲给老虎甩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殷晓菲给他抢了:"老马,少抽点,你看你那又黄又黑的牙齿!"
一屋人又笑了起来。
吃饭的气氛非常热闹,大家都把老虎当成一个轴心,轮流给他敬酒,他来者不拒。殷晓菲也在推脱不了的情况下喝了几杯酒,白晰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红晕,这让她的脸更加美丽、迷人。
吃过饭后,殷晓菲本来想去她妈家接马怡,然后回去休息。但已有醉意的老虎坚持要一起去七楼OK厅唱歌。没办法,殷晓菲只好答应先去接马怡,送回家后,再到这里来找他们。

殷晓菲走进包间的时候脸色突变。她看见每个男人身边都有一个风骚的小姐。而马哲的那个小姐竟然坐在了他的大腿上,还不时摸着他的脸,马哲竟然还哈哈大笑。
这个大腿是她的专利,!这张脸是她的领地,!怎么能允许另一个女人(甚至还是肮脏的小姐)占用呢?殷晓菲怒火中烧,冲上去拉开小姐就给了马哲一耳光:"你怎么是这么一个人啊,竟然跟这种女人胡混?"
马哲喝了很多酒,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什......什么啊,你为......为什么打我呢?"说着就推了殷晓菲一下。
这一推,就把殷晓菲的眼泪晃了出来。
这时,老虎也是醉晕晕的:"晓菲,没......没什么事,你坐吧,你......你点歌,我......我给你写!"
殷晓菲转身就跑出了包间。
坐的士在城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殷晓菲的心在滴血。她没有想到马哲会是这么一个人(她忽略马哲已经醉了),竟然让OK厅的小姐坐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还和那个小姐嘻嘻哈哈的。她觉得马哲很脏,很恶心,像小姐吐出的一滩口痰。她感到自己有这样的丈夫是一种耻辱,是一生最大的过失。她在想:我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肮脏的人呢?而且还和他睡了十多年!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左天昊叫她过去,说几个朋友还在等她。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在一个酒吧里,灯光迷离,人影闪烁。殷晓菲和左天昊、方子艾、张艺、胡巧坐在一起,像一瓶忧伤的红酒。几个小时里,她像被什么割了声带一样,默默无言地坐着,不停地喝酒、喝酒、喝酒......她想把记忆里那个马哲用酒灌死,把那些小姐用酒灌死,把老虎他们一帮人全部灌死,把罪恶的OK厅全部灌死!
其它人被震耳欲聋的疯狂舞曲吸过去了,左天昊便握住殷晓菲柔软而冰凉的手:"晓菲,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我想喝酒,快点,给......给我倒酒!" 殷晓菲的灵魂已经被酒精牢牢地控制。
左天昊见殷晓菲已经醉了,就偷偷给她杯里倒了纯净水。她喝了一口,立即就吐了出来:"天昊,左......左天昊!我要喝酒,你......你不要骗我,我知道那......那是水,不是酒!"
左天昊不知所措,只好又给殷晓菲倒了几杯酒,只是每一杯,他都偷偷兑了一些纯净水。几杯下肚,她还是醉倒在了桌子上:
黑色的头发散开,从发丝和朦胧的灯光中隐现出的那张脸多么迷人,白晰中含一缕红晕,端庄中匿一丝轻佻,秀美中蕴一种娴静;从裙口微露的乳房饱满、圆润,它轻轻地起伏着,像荷叶上的两颗露珠;修长、纤细、柔弱的手臂自然在搭在桌子上,组成了一个美的圆弧,一片落叶飞进去,立刻就会变成一朵洁白的茉莉......
左天昊被自己眼中的这幅画惊呆了!他感到身体里血液上涌,马匹乱窜,一种强烈的冲动绷紧了每一块肌肉......但理智始终监控着他,他必须寻找另一种力量来克制自己的冲动,他痛苦地把目光从那幅画中移开,连喝了三瓶纯净水!
这时,方子艾、张志钢、胡巧从疯狂中跳了出来,个个都像吃了迷幻药,头一劲地甩着,身子有节奏地抖着。
看到殷晓菲一塌胡涂的样子,方子艾建议先送她回去。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指中了左天昊(因为只有左天昊有车)。
左天昊便承担了这一个渴望已久的任务。
16
殷晓菲醒来的时候,习惯地摸了摸马哲,但床上空空的。拉开灯,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家怎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很快,她就明白了这不是自己的家。昨天晚上和马哲、老虎他们喝酒,然后去接女儿,接着去OK厅与马哲吵架,之后又和左天昊他们喝酒......这些情景一帧帧从心中电影一样慢慢地放映出来。
这是谁的家呢?方子艾的家,不像;胡巧的家,也不像;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闪出:难道是左天昊的家!她惊慌地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上面还留有很多红酒的痕迹;她又摸了摸内裤,幸好还在,下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整理了一下裙子,她从床上跳了下来,打开房门。外面的灯突然亮了,左天昊迷糊地站在客厅里:"晓菲,你醒了?"
殷晓菲眼睛直直地盯着左天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天你喝多了,是我把你带到这里的!"
"你为什么不送我回我的家?"
"我又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况且,我怕你丈夫误会你嘛!"左天昊似乎有些委曲。
"你,你没对我做过什么吧?" 殷晓菲神情紧张地问。
"你放心,我一直都睡在沙发上的!"
左天昊把她背上楼的时候,她饱满、圆润的乳房一个劲地摩擦着他的后背,他的下面一直硬挺着。这种冲动支撑着他一口气跑上七楼。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她迷人的脸蛋儿,并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当他想解开那条裙子的时候,理智又一次拉住了他的手:虽然你爱她,但你不能强占她!
左天昊给殷晓菲盖上被盖,就冲进洗手间,把自己在冷水里泡了很久。他不断地拍打自己的胸膛:为什么?你不是爱她吗?你不是为她连生命都甘愿舍弃吗?为什么你这么懦弱?为什么你这么可怜?但越是这么问,他越是不敢占有她。因为理智告诉他:既然你爱她,就应该尊重她;既然你爱她,就不能强迫她;既然你爱她,就不能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左天昊想把殷晓菲盖弄脏的衣服换了,让她睡得轻松、舒服一些。他从衣柜里找了一件前妻没拿走的连衣裙,走到床前,他又一次放弃了。虽然看看她美丽的胴体一直是他的梦,但他害怕她知道之后会憎恨他,把流氓和恶棍的帽子戴在他的头上。
最后,左天昊遗憾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夜。这是甜蜜的一夜,也是痛苦的一夜:他觉得自己终于和心爱的人呆在了一个房子里,看到了她熟睡的样子(虽然有些不雅),闻到了她身体的气息(虽然是一股浓浓的酒味),摸到了她迷人的脸蛋儿(虽然有一些暗斑),吻到了她漂亮的额头(虽然有一些细纹)。但她竟然没跟他说一句话;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他渴望拥有又不敢拥有她的身子,他与她的灵魂还隔着很远的距离......
左天昊把昨晚准备好的连衣裙递给殷晓菲:"晓菲,你把裙子换一换吧,上面有很多红酒的痕迹。"
殷晓菲却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谁点中了什么穴位。其实,她的灵魂已经被记忆拖走了:她想到了OK厅里的喧哗,看到了坐在马哲大腿上、摸着他脸的那个肮脏的小姐,听到了马哲放荡不羁的笑声......同时,她也看见了左天昊给她发的短信、九十九朵玫瑰花和白色绷带缠着的手腕,感觉到了他眼睛中那种可怕而诱人的目光......
"晓菲,你把裙子换一换吧!"左天昊走近了一点。
突然,殷晓菲着魔一样抱住了左天昊:她把柔软的嘴递了过去;她把修长、纤细、柔弱的手臂缠了过去;她把饱满、圆润的乳房送了过去;她把自己的隐秘压了过去;她把自己美丽的身体融了过去......她把对马哲的恨重叠在了左天昊对她的爱上,她要报复马哲,她要报复老虎,她报复要这个可恶的世道!
当然,殷晓菲也知道自己的需要。在报复的同时,她又想得到自己渴求的东西,得到刺激、惊奇和陌生,得到内心激情的喷发,得到心灵的自由飞翔,得到自己应该拥有的一切。
左天昊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折磨着。
虽然朝思暮想了很久,虽然他的灵魂天天都出没在殷晓菲的身边,虽然殷晓菲已经成了他生命的全部内容......但面对殷晓菲的突袭,他还是措手不及,竟然后退了三步。
不过,左天昊很快就被殷晓菲淹没了。他内心的迟疑、惊慌和胆怯被殷晓菲全部吸走,吐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剩下的是坚定、果敢和勇猛,被殷菲晓全部吸入她的身体和灵魂......
四周很静,仿佛所有事物都屏气凝神,在注视,在偷窥,在倾听,在赞美:爱,原来就是这样的!爱,原来可以这样!爱,真是不可思议!
17
上面说过,殷晓菲和马哲发生暴动的那天晚上,她的确去了情人左天昊那里。自从那次疯狂之后,她就感到自己与左天昊已经是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他们约定每周只见两次面,每次见面的时间都在晚上812点。这样,夜色会掩护他们,人们会忽略他们,命运会宽恕他们。
殷晓菲决定在没和马哲离婚之前,绝对不能暴露她和左天昊的秘密。为此,她对他约法五章:一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打她家里的电话,除非万不得已;二是任何场合都不能提及他们之间的事,包括醉酒和刀的威胁;三是上班时间尽量减少来往,不能让人生疑;四是不准到她家楼下等她,也不准送她回家;五是必须严格遵守约会时间,规定时间外不准提出约会要求。
这几年来,马哲在繁琐的工作、高深的哲学、模式化的生活中,已经重伤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对周围事物的敏感力。他习惯了陈旧的生活,习惯了固有的秩序和规律,习惯了像很多家庭那样一成不变的时间表。他经常对殷晓菲讲:婚姻就是这样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每一天都是起床、吃饭、上班、下班、睡觉、做爱或者做梦,每一天都是重复!
这恰好给殷晓菲和左天昊的偷情提供了充足的理论和实践保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很少在意殷晓菲回家没有、在外面做什么、在想一些什么,他觉得自己爱她就行了,他认为已经结婚了她一生就是他的人了,他甚至还错误地认为她离开了他根本无法生活......以至于殷晓菲作了左天昊情人的第二天晚上,她还低声下气恳求她的原谅,他不知道她身体里面已经多了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正在大笑着:兄弟,这顶"绿帽子"合适吗,需不需要换一顶大一点的?

但殷晓菲预想不到的是,老虎突然死了!
马哲竟然在老虎的死亡中再生,好像他的灵魂经过了上帝的重新组合:他重伤了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对周围事物的敏感力,突然之间修复了,而且比受伤前更强;他对她的爱、女儿的爱、家庭的爱,突然之间回归了,而且比以前更深;他竟然把痴迷的仕途和哲学放弃,喜欢上了晨跑和"泡沫剧";他的性欲猛地旺盛了很多,想象力、创新力和艺术性激增,像吃了一火车正宗的"伟哥"......
殷晓菲惊奇地发现曾经爱过的马哲又回来了!想到马哲百般的呵护和关爱,看到女儿那双美丽的眼睛,她的内心突然充满着内疚和悔恨:她觉得自己背叛了马哲,她觉得自己背叛了这个温馨的家,她觉得自己背叛了爱!
但她与左天昊的关系又怎么处理呢?她让左天昊进入自己的身体,最重要的原因是想报复马哲。但在报复的过程中她真的又爱上了左天昊。她觉得只有在左天昊那里,她才能找到自己的尊严,找到自己的价值,找到自己生活的方向。
在一个天平上,殷晓菲一头放着马哲和马怡,一头放着左天昊和新的生活,两头竟然出现意想不到的平衡。她觉得舍弃了任何一方都是对自己的伤害。
殷晓菲曾经产生过与马哲离婚的想法,并为此做出了积极的努力(马哲没有察觉);但自从老虎死亡再生一个新的马哲之后,她打消了这个想法(左天昊没察觉)。而现在,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两个男人!
但事不凑巧,再生的马哲突然把怀疑之箭对准了她。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左天昊,并和左天昊一起精心铸造了一道滴水不漏的防线。她偷看了马哲与"被月亮咬伤的女人"的聊天记录,掌握了他的思想发展轨迹。从聊天记录中,她知道马哲是爱她的,她也知道马哲正在怀疑她。
因此,殷晓菲故意与马哲大吵大闹了一晚上,以证明自己心中没鬼(心中有鬼的人总是心虚的);又故意叫左天昊打来电话,引马哲注意,然后她去了方子艾家,让马哲来跟踪。同时,她又突然从楼上下来,揭穿马哲的怀疑。这无疑有几个好处:一是让马哲明白她并没有出轨,每次夜晚外出的确有事;二是让马哲难堪,以后不敢再来跟踪;三是让马哲放松对她的注意,以便她和左天昊继续来往。

第二天晚上,马哲果然按照殷晓菲的设想去了她妈家里。她故意装出很不高兴的样子,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晓菲,对不起,昨天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怀疑你!"马哲当着她父母的面牺牲自尊。
殷晓菲没有理他。
"我保证以后绝不发生这种事情!回去吧,晓菲,马怡还等着我们呢!"
殷晓菲还是没有理他。
"晓菲,既然马哲已经认错了,你就原谅他吧,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回去好好谈谈,就没事了!" 殷晓菲的父亲劝了几句。
"是啊,晓菲,听你爸爸的,快点回去吧,马怡一个人在家里不安全!" 殷晓菲的母亲也不断帮腔。
马哲伸出手去拉她,她故意甩开他的手;他又去拉她,她又甩开他的手......第四次拉她的时候,她才勉勉强强站起来,她等待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当然,她把握着很好的分寸和火候,如果第四次拉她还不起来的话,马哲的脾气就会掀翻自己的压抑。如果马哲转身走了,她怎么有面子自己回去呢?

走在路上,马哲一个劲地陪着笑脸。路过一个花店的时候,他还特意买了一枝玫瑰花送给她(虽然比九十九朵玫瑰少,但情是一样的深)。
殷晓菲又挽住了马哲的手臂。他们一起去超市给马怡买了一盒巧克力(目的是想请女儿原谅)。回到家里,她去给女儿辅导作业,马哲又开始上网:
——"哎,殷晓菲总算原谅我了!"(马哲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殷晓菲布的局呢?)
——"恭喜你,爱情又回到了你的身边!"
——"你还好吗?"
——"我好不好你会关心吗?现在你夫人回来了,你的心里还会牵挂我这个面都没见一次的朋友吗?"
——"不经意想起的就是朋友!我不是正在关心你吗?"
——"呸!什么朋友!"
——"当然是好朋友!"
——"你还是去陪你的夫人吧,一定要让她从心底原谅你!如果心没有回来,你抱着的只是一个塑料女人!"
——"是充气的那种吗?"
——"你抱过那种女人吗?"
——"你是那种女人吗?"
——"呸!不跟你说了,我还没吃饭呢!88!"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5日, 星期五 22:3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长篇小说<血玻璃>
长篇小说<血玻璃>[第二章  再生]
第二章

6

老虎死亡之后,马哲感到自己经历了一次灵魂上的浩劫或者洗礼。他又一次体会到了人类的渺小、生命的脆弱和命运的无常。同时,以前一些自认为已经弄清楚了的东西突然之间模糊了,他开始怀疑自己三十八年来的人生。
他和老虎大学同时毕业,分配到这个城市工作。他分在市政府办公室,从一般干事到科员、主办科员、副处长、处长,天天被苍蝇一样的文字叮咬。他的灵魂在市政府这个特殊的氛围中被无情地删改和重组,他发现自己是一部机器,在遥控器的指令下按照规则和秩序运转,已经时过境迁、面目全非。他意识到原来的"自己"已经慢慢地改变和消失:他的爱好、他的傲骨、他生命中最坚硬、最粗豪、最本真的东西已经由一种固有的、陈旧的、被一种规律控制着的东西替代。每次对镜,他都会问:"镜中的人是谁?"可就连他自己都不能给出确切的回答。
而老虎分在市人事局工作,也作过干事、科员、副处长,在一般人眼里能在人事局工作是一种福份。可马哲没想到的是几年之后,老虎突然辞职去了西尔公司。当时,马哲曾经问过老虎:"为什么要舍弃人事局这么好的单位到西尔公司去下海?"老虎的回答很简单:"不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不适合人事局工作。"
这就是两个人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老虎是用"离开"去捍卫自己,马哲是用"进入"去牺牲自己。
老虎死后,马哲想到一个非常幼稚而奇妙的问题:如果老虎不下海,继续在市人事局工作,他会在39岁就死去吗?如果当初是他选择下海去了西尔公司,他又会不会在那个时刻被从天而降的空调外机砸死呢?
这个问题马哲提了出来,但他却无法回答。

马哲参加工作以后,生命中最重要的仿佛只有两件事:一是工作;二是读书。市政府是由阶梯组成的,每上一梯,都必须小心翼翼,付出很多东西(包括心血、心计、钱、阿谀奉承和提心吊胆)。同时,很多人都在这又窄又陡的阶梯上拥挤,稍不留神,就会被谁一掌推下来,跌得遍体鳞伤,要想从头再来真是难于登天;读书就成了他与自己离得最近的一大爱好了,他最喜欢西方的哲学,什么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黑格尔、尼采、叔本华、康德、维特根斯坦、乔姆斯基、戴维森、克里普克、普特南......等等,他还经常关心唯意志主义、实证主义、新康德主义、直觉主义、分析哲学、现象学、存在主义、解释学、实用主义、结构主义、解构主义等各种新的流派......当然,除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以外的哲学书籍,他是不会让它们出现在办公桌上的,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全部沉溺在西方的哲学思想之中,这有思想抛锚的迹象。
他喜欢在哲学思想的指导下思考和研究许多工作问题。对为什么生、为什么死、怎么生、怎么死这个问题他一至十分着迷。但比较了很多人的观点,感到都有合理的部分,也都有一些缺陷。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悟性的人(他一直认为哲学需要悟性),始终无法将这些观点进行融合、提炼和升华,形成自己的东西。不过这并没有动摇他对哲学的热爱。
他的神经没日没夜浸泡在各种流派的哲学思想中,被营养,又被折磨,被伤害,又被修缮......而那些思想和观点,就成了他另一个自已(隐藏的自己、潜在的自己)不至于松散、能够站立起来的骨头和支撑。这个自己只在夜晚的梦中出现,他无法真切地把握她,但他能够感受到她的存在。这种只能感受到的存在,让他减轻了对白天那个自己的厌恶和憎恨。
但是,自从老虎死后,他对哲学突然产生了一种敌意。那些全由幻想构成的思想和观点一下子被老虎的死亡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这些东西既没有预测到老虎会被空调砸死,也无法将坠落的空调从老虎头顶移开,更不能把老虎从死亡中救出来,也不会把老虎在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向他传递......为此,马哲把自己的精力作了一些重新的分配:对工作他只想尽职尽责,至于仕途上的事他作了让步,顺其自然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再强求自己非要攀上一个怎样高的台阶;对读书他放宽了范围,严肃的、通俗的、成人的、少儿的、现代的、古代的、色情的、暴力的......他都要看看。没想到这一看,还真看出了一个新的世界,他以前一直拒绝但又客观存在的真实的世界。
马哲还把放在家庭的精力作了大幅度地增加。从耿琳对老虎的感情中,他似乎得到了很多有益的启示。他甚至想过:如果是他死了,他的妻子殷晓菲会不会像耿琳一样为他悲伤,为他奔走,为他讨一个说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马哲觉得自己真的变了。在老虎的死亡中,他重新找回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很多东西。他在老虎的死亡中脱胎换骨了!很多时候,他都诘问自己:如果没有老虎的死亡,他会不会变?会不会从浓重的夜色中抬起头来,仰望那条浩渺的星河?会不会从漫天灰尘里挣扎出来,亲近那些鲜嫩的绿、那些黛蓝的远山?
对老虎的死亡,马哲开始充满感激!他感到已经有一股新鲜的血液不知不觉地注入了他的脉管,那是老虎的血液,兄弟的血液,敢于用"离开"去捍卫自己的血液。而在这股血液的奔流中,他将重新开始自己以后的人生!

7

做噩梦的时间慢慢少了下来,这源自老虎之死凝在马哲心灵上的悲伤已被老虎之死带给他的新的活力稀释。这段时间,马哲活得开心、自在、自信了很多。好像一个背着石袋在山路跋涉的苦行僧,被突然卸下了沉重的石袋,他的步履一下子轻盈了起来。

马哲按时上班下班,除了非去不可的应酬和必须完成的加班任务,他一般都呆在家里。当然,不是书房,而是客厅或者卧室。他觉得书房才是他的私人空间(她妻子殷晓菲一般不进书房),只对他敞开着大门。这里面藏着另一个自己,而这个自己只有他能感觉到,殷晓菲是无法感觉到的。现在他要把这个自己移到殷晓菲能够感受到的真实的他的身上,通过他把这个自己的手机短信一样发给殷晓菲和其它人,让他们惊喜,让他们感动,让他们觉得生活中还有很多新鲜、陌生、充满奇幻的东西。而客厅或者卧室才有家的感觉,那是一个开放的空间,对他、对殷晓菲、对女儿马怡、对前来做客的所有人。也只有在这个开放的空间里,他们的气息才能互相贯通,而贯通的气息才会形成一个"场",让置身其中的人感到亲近、舒畅与和谐。
马哲陪殷晓菲和马怡的时间多了起来。在客厅里,他们看"肥皂剧"、武打片、科幻片、动画片,也听钢琴曲、流行歌和帕瓦罗蒂的美声。而更重要的、让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欲望突然之间勃动起来了。这几年,他和妻子亲热的时间明显减少:工作的压力、噩梦的困扰、对哲学的痴迷,他很少在意殷晓菲了,虽然有时殷晓菲在他体内,有时他也在殷晓菲体内,但这两具身体都像是"驿站",他们都像是打马路过的人,匆匆地、马马虎虎地、提心吊胆地睡一觉,曙光初现,就又翻身上马,在崎岖的山道上扬鞭独行。
但现在马哲突然有了很强烈的身体上的需求。是老虎的死复活了它们,而它们一复活,就迅速膨胀起来,强行占据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在耿琳把诉状呈交法院的那天晚上,马哲把手伸向了殷晓菲的胸脯。这是一双颤抖的、慌乱的、笨拙的、内蕴怯意的手,在殷晓菲身上游走的时候慢慢变得富有激情、魔力和艺术性。这双手把他自己的欲望旋转了起来,他感到自己侵略的野心在扩张,他感到自己就是成吉思汗——那个弯弓射大雕的英雄!但同时,他又失望地发现那双手并没有让殷晓菲的欲望旋转起来,他甚至还感觉到了殷晓菲对这双手隐隐的排斥和婉拒——因为在他的手充满激情、魔力和艺术性的游动中,殷晓菲的手是冰冷的、僵硬的,殷晓菲的身体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柔软和迎合,殷晓菲的大腿紧护着自己的城堡,并无开城投降让人攻占的意思......
殷晓菲的排斥和婉拒让马哲的心闪过一朵迟疑的乌云。他想到过放弃(在心深处他是很爱殷晓菲的),但他又不能阻止那不断扩张的侵略的野心。正在他思忖计谋准备强攻的时候,他猛觉力量外泄,身体一下子软了,好像支撑欲望的那根钢筋被自身激发的热能熔化了一般;又像突然被城堡上的冷箭射中胸膛,血"唰"地喷了出来,他一头瘫倒在地。
殷晓菲轻轻地翻了一个身(她感觉到了马哲的失败,但没用语言和明显的动作表达出来),把光溜溜的、略微弯曲的后背对着马哲的困惑、不解和狼狈。对马哲而言,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件事情在他的记忆中只发生过一次,那是他和殷晓菲恋爱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被欲望摆弄因过分紧张出现的迷乱而甜蜜的插曲。但这次一点也不甜蜜!马哲突然对自己充满了怀疑:为什么呢?难道患病了?难道老虎之死已让他失去了男人应有的能力?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对自己的怀疑,他毕竟是一个38岁的有知识、有经验、有思想的男人。他想出现这样的事可能性最大的有四点:一是老虎死后一段时间他们没做爱了,今晚特别想做,心里过度紧张;二是殷晓菲的冷漠和不配合;三是自己太过急于求成,对欲望控制得不够好;四是最近老虎之死给他造成的心灵上的悲伤和阴影还没有完全消散。当然,他也不排除自己患病的可能,只是这种可能性太小,或者说根本就不可能,最多是心理上的问题。
马哲正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殷晓菲已经发出了细微的鼾声。虽然他否定了自己的怀疑,但一个新的问题又让他百思不解:殷晓菲为什么不积极配合呢?按理说,这么久没有亲热了,殷晓菲是应该激情满怀的。以前的殷晓菲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一进卧室,殷晓菲就会扑上来,像一团烧得旺旺的火,把他焚烧得精疲力竭。而第二天早上,他总能得到一小碗浓稔、鲜美、滋补的汤和一个意想不到的香吻。而现在究竟怎么了?殷晓菲这几天也没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又没什么东西困扰她,白天她总是神采奕奕的,就是睡觉前还被"肥皂剧"的泡沫淹得哈哈大笑。他越想越弄不明白,接连抽了五、六支烟,弄得整个屋子烟雾缭绕。

马哲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始终无法入睡。脑子里乱蓬蓬的,像秋天被风吹拂的衰败的草坪,草茎和落叶翻飞着,一群灰色小鸟喳喳直叫,天空阴沉,铅板一样缓缓地压下来......
天亮之前,他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一个小时。睁开眼睛时,殷晓菲已煮好早饭,正在客厅里拖地,把地板弄得吱吱直响。
"马哲,今天下午你去接一下马怡放学。"殷晓菲见马哲起床,就给他安排了一件事情,也表明了自己今天下午或晚上已经给了另外的人和事情。那语气很平和,与平时没什么差别,好像昨天晚上的事她早已忘记,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在意。
"好吧!"马哲的回答很干脆。但声音里明显有一种别样的味道,这味道里有一点心虚,有一丝内疚,还有一种对昨夜的狼狈的慌乱遮掩。

8

马哲的家距市政府只有一公里左右。多年来,他养成了一个走路上班的习惯。他认为上帝给人一双脚,就是用来走路的。如果脚不走路,就会褪化,"脚"就不成其为"脚",就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就是对上帝之心的违背和不尊重。他对动不动就坐三轮、打的、坐小车的人始终感到不解:跑那么快干什么呢?跑得越快,离死亡就越近!

这是马哲生命中重复、往返最多的一条线。如果把这条线折除,他的一生就会散开,像被抽掉穿线的佛珠,纷纷四落。这又是一根非常陈旧的线:楼房、商店、酒店、美容院、街灯、绿化带、天桥、斑马线......所有的一切,都已被他用旧,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用着。如他插在西服口袋里的那支钢笔,虽然用了十多年,笔壳已经斑驳,笔肠已换三次,但笔尖却越写越流畅。其实它已经不是一支普通的钢笔,而是他手指的延伸、生命的延伸。而那些楼房、商店、酒店、美容院、街灯、绿化带、天桥、斑马线,就是他的眼、鼻、耳、嘴、舌和心、肝、脾、肺、肾......这一切已经旧了,但是越旧,却越像是他自己的,弥漫着一股股熟悉、亲切而又微微发霉的味道。他喜欢在这样的味道中走路。这样的味道让他感到自己活在很多熟悉的事物之中,它们没有抛弃他,它们还在用不断的陈旧和慢慢的变质、腐烂陪着他,等待他最后的回归和同一。
在这条路上马哲总会遇上很多人。从门卫开始,他要不停地和各种各样的人点头、握手、说违心的话。他讨厌这样的相遇。当然,也有他渴望认识的人,比如那些春光盈盈、媚态撩心的女人,但她们都不认识他。她们活在自己的美丽中,最终又死在自己的美丽中。美丽,灿烂了她们,又杀害了她们。而更可悲的是,她们很多人对此一无所知。因此,他总是低着头走路。他觉得低着头走路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把路面看得更加清楚,以便绕开那些泥尘、石头、碎玻璃、铁钉、果皮、纸屑、塑料、口痰和狗粪,有时还有意外收获,捡到一个空空的皮夹,或者几枚蒙尘的硬币;二是可以避开一些不想招呼的人,至少他可以不主动招呼他们,他总觉得与不想招呼的人打招呼是对自己的欺骗和亵渎;三是可以减少别人对他的注视,他不喜欢别人像剥桔子一样把自己剥开,露出肉色的、隐秘的、脆弱的内瓤;四是可以让自己更加内敛一些,低调一些,与周遭的距离更远一些,这样可以集中精力想一些应该思考的问题。
不过,马哲的头还是被一群人的吵闹声提了起来:那是在天桥过去一点的"新越路",一辆宝马小车和一辆破旧三轮撞在了一起。蹬三轮的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满身鲜血抽搐在地,身体因骤然疼痛不停地扭曲着,像一只突然被人切断尾巴的蚯蚓。而一个留着寸头、满脸横肉、身着名牌西装的小伙子从车里跳了出来,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冲上去,狠踢了那个叫都无法叫出声来的老头几脚(看来上帝给人一双脚,还有一个功能就是踢人)。好在围观的人群情激愤,那小伙子方从踢人的快感里清醒过来,骂骂咧咧地回到理智之中。
马哲给"122"打了个电话。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而责任对他来说是神圣的。十多分钟后,交警们被"呜呜"怪叫的警车送了过来(看来坐车还是比走路快些)。血肉模糊的老头被送进了医院,满脸杀气的小伙子被带进了交警队,义愤填膺的人群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他重新把头低下,加快步伐向市政府走去。

但是马哲的心沉重了很多,他思考的问题作了转移。刚才他想的是昨天夜里和殷晓菲的事情,他的失败殷晓菲会怎么想呢?下一次和殷晓菲又该怎么做那事呢?如果下一次也不行,是不是自己身体真的出了问题呢?现在他想的是那个老头是断了骨头还是伤了内脏呢?会不会在送医院途中就死亡呢?交警们会把那个小伙子怎样处理呢?当然,他也想过自己今天会迟到,办公室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呢?他的迟到会不会影响工作呢?
人总是很难安安静静思考问题的。因为人是这个社会的细胞,每一个细胞总不能独立存在,它们互相粘连、蠕动,吸引着又排斥着、掠夺着又防御着、伤害着又互爱着......正在马哲重新回到思考中被"迟到了会不会影响工作"这个问题折磨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轿车突然停在他的身边。车门洞开:竟然是一年多未见的初中同学钱尚武。
钱尚武也是老虎的初中同学。读书时就特别"匪",身体里好像藏有很多把刀,会随时砍你一下。书本和知识是他的天敌,吃喝和斗殴是他的天赋,流氓和贪色是他的天职。初三的时候,他就强行在一个女同学肚子里创造了一个惊人的奇迹。不过这个奇迹并没给他带来花环和荣耀,而是把他过早地送进了少管所,过早地送进了风起云涌的江湖。少管所没有软化他的骨头,反倒增加了他的不凡经历。后来,听说他以骗、赌、抢起家,虽然三进铁窗,但都有惊无险。再后来他去了新疆,前年回来之后,他竟破天荒地成了青年企业家,办了一个以建筑、房地产和餐饮娱乐为主的"尚武集团",据说他现在的总资产已有四、五千万。
谁能说清楚人的一生呢?以前就连无知孩童见了都要吐口水咒骂的坏蛋,突然之间摇身一变竟成了书记、市长都要设宴招待的嘉宾!英雄莫问出处,世道就是这么轻易地因金钱的魔力宽恕了很多人曾经的罪恶,而给他们原本应当戴手铐的手腕戴上了花环和荣耀!
现在的钱尚武衣冠楚楚,腰圆体胖,向外腆出的肚子像一个金矿,还戴了一副很斯文的金边眼镜。但这副金边眼镜并没有盖住他留在左边眉毛上的那道弯曲的刀疤。
"哲老弟,你找得我好苦哦!几次去市政府找你,你都不在。打手机,你又经常关机。" 钱尚武一脸假笑,说话的时候那道伤疤刀一样砍着什么东西。
马哲很清楚钱尚武说的是假话,但这样的假话对这个社会来说又不能算是假话。如果像这样的话也是假话,那么这个社会的真话就只能像沙漠里的青草那样稀有了。他笑着握了握钱尚武厚实而又柔软的手:"钱总啊,好久不见,听说你这几年很风光啊!"
钱尚武故作谦逊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比起老弟来差远啰!你在首脑机关工作,我们好羡慕哦!"
马哲和钱尚武闲聊了几分钟,他用不断看表这个动作提示钱尚武自己要上班了,可钱尚武一点也没意识到马哲的焦急。在钱尚武的意识里,上班这个概念很模糊,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上班这个概念。
面对谈兴正浓的钱尚武,马哲惟一的对策就是只听不答,并不停地做出要走的样子。但钱尚武已用一副"铁钩"锁住了他的琵琶骨。
"钱总啊,我上班都迟到了,改天再聊,我给你打电话!"马哲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钱尚武总算明白过来了,只好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说了出来:"哦,不好意思啊,不过我真有一事请你帮忙,听说市政府准备对红祥服装厂进行拍卖改制,我想把它买下来,请你给李副市长说说好吗?"
马哲想钱尚武对市上的领导大都熟悉,怎么自己不直接去说呢?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文章!但他急于从钱尚武的纠缠中抽身,就只好勉强答应:"哦,是有这么回事。有机会我一定帮你给李副市长说说,但关键是你自己给出的条件是不是合理。"
钱尚武向马哲要了电话号码。刚要上车时,马哲又突然叫住了他:"钱总,你记得老虎吗?就是我们初中那个同学,最喜欢体育那个?他前一个月死了!"
钱尚武使劲想了想,木然地摇了摇头。上车,灰尘一样消失于茫茫车流。
这一瞬,马哲突然对自己把这个消息告诉钱尚武感到有些吃惊。为什么会把老虎之死告诉钱尚武呢?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还是老虎在另一个世界的怂恿?或者刚才对钱尚武说话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

9

"上班是对自己灵魂的廉价出卖!"那个从大学分来一年多的小伙子周锐在马哲刚把黑色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时,很严肃地说了一句。
见马哲没有回应,周锐又故意提高嗓门:"是谁把我们的灵魂加工成雨,洒给一望无际的青草吃!"
"呸,呸!这是什么鬼东西,一点也听不懂!"同处的正在整理文件的向楠笑了起来。向楠比马哲小五、六岁,个子不高,腰细臀翘,长着一张乖巧的圆脸。向楠刚到办公室的时候,那张圆脸总让马哲想到遥远的幼儿园,想到红苹果之类的东西。但她七岁的儿子和枯燥无味的工作损伤了这张脸,那来得太早的黄褐色斑痕让她不得不陷入化妆品的包围。化妆品保住了这张脸的乖巧,但没有保住这张脸的灵气。
 "这是现代诗歌,你当然是听不懂的!"周锐走到窗前,故作深沉地望着远方:好像远方正下着迷离细雨,一望无际的青草在细雨的润泽中疯狂拔节。突然,那雨水变成了殷红的血液,从一个人的身上"汩汩"直流......
周锐身材瘦削,眼大鼻挺,蓄了一头泛黄的、微卷的长发,很有诗人气质。虽然只有二十四、五岁,但是时间已在他经常紧锁的眉宇间,刻下了很深的皱纹。他是学计算机的,却酷爱诗歌。在大学时就才气逼人,发表了很多作品,并加入了省作家协会。他有一个很奇怪的笔名"无岸",似乎他在四处漂泊,又似乎他想四处漂泊。
"马处长,10点半李副市长要召集一个专门研究企业改制的会议,在四楼小会议室。"和周锐胡扯了一阵子,向楠的心终于又回到了工作之中。
马哲一看表,已经10点正。

中国的官场有三多:一是人多;二是会议多;三是扯皮多。马哲升任处长之后,一多半时间都被会议室呛人的烟雾熏染着,被会议上无休止的官话、套话、空话蒙蔽着,被会议里一个又一个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课题折腾着。好在他只是一个处长,负责一些文件起草和协调督办工作。决策自有决策的人,天塌下来自有高人撑着。
今天研究的是两个厂的改制:盛锦纺织厂和红祥服装厂。盛锦纺织厂的改制方案是:裁员减负,转换机制。红祥服装厂的改制方案是:依法破产,公开拍卖。
马哲这几年已经被"改制"这两个字弄麻木了。改制、下岗、改革成本、社会保障、最低生活费、再就业、社会稳定......这一大堆词和词组就像他噩梦中的碎玻璃,嵌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不过,今天他还是认真地听了各部门、企业和李副市长对这两个企业改制的意见,特别是对红祥服装厂的改制意见。这时,他才明白钱尚武这个人真不简单。
散会的时候,马哲送李副市长回办公室,就把钱尚武想买红祥服装厂的事告诉了李副市长。李副市长挺了挺酸痛的腰身:"好啊,现在就是要调动民间资本。只要他愿意来,我们都是欢迎的。公开拍卖嘛,谁都可以来参与竞争!"李副市长说话的时候,下巴上那颗长了两根卷毛的黑痣特别醒目。
后来,马哲又给钱尚武打了个电话,把李副市长的意见告诉了他。虽然马哲从心底讨厌钱尚武,但自己答应了帮忙,也不想食言,何况只是一个顺水人情!

网络是虚拟的,但又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马哲逃避了现实世界的喧哗、琐碎、冷漠、残酷和诸多的不可能。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马哲而是"追水成瀑",他喜欢这个名字和名字之中蕴含着的执着、高蹈与壮美。他经常与一个叫"被月亮咬伤的女人"的人(她说她是一个女人,28岁,上海的,刚刚离异,有一个五岁女孩)聊天。他们在网络上认识了一年多,从欺骗开始,到现在已经是无话不谈,包括内心的秘密。
——"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死了,是被从天而降的空调外机砸中脑袋死的。"马哲的手一触到键盘,就出现了这一行字。
——"女朋友,还是男朋友?"
——"男的,我的初中、高中、大学同学。"
——"哎,怎么这样不走运啊!会被空调砸死!"
——"是啊,命运无常!谁会想到自己什么时候死呢?怎样死呢?"
——"这也是人的可悲之处啊!自以为可以掌握和控制这个世界,却对死亡无能为力!"
——"是啊,是啊,无能为力!!!"
——"不过你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死者已逝,悲伤不是回命之丹。虽然我们都要死亡,但在未死之前还请尊重生命。有人说生命是宇宙的一个奇迹,一次,只有惟一的一次!"
——"谢谢......"
当马哲还想把"我会珍惜生命的"一行字敲上屏幕时,手机响了:是殷晓菲的,她提醒马哲记着去接女儿马怡。
马哲看了一下手表,离下班还有23分钟。

10

俗语云:身体是自己的。
马哲认为身体不仅是自己的,也是父母的、朋友的,更是妻子的、儿女的,还是这个社会和宇宙的。身体是灵魂的家,没有了家,灵魂就只能是一个流浪的孤儿,徘徊在天地之间,无依无靠;而有了强壮的身体,灵魂的指令就有了实现的载体,才能真正地进入时间和空间的内部,完成一个个梦想,让灵魂在一次次完成和实现中向上飞升,或者下沉。
老虎死后,马哲对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当然,还有一个潜在的、深层次的原因,就是那天晚上的失败,一个男人最狼狈、最耻辱的失败。他认为身体不是皮肉、骨头、经络、血液的简单组合,而是独具匠心的、充满魔幻的由一种最高精神在时空的发源地完成的这个宇宙最伟大的创造,她就是生命的全部,是未知的全部,是一切的一!

马哲恢复了结婚之前一直坚持的晨跑。每天早晨6点半,他就会从睡眠的挽留中挣扎出来,换上新买的运动服,跑到市中心体育馆,绕场10圈,然后气喘吁吁地回家,冲一个热水澡,精神抖擞地上班。只要一到体育馆,死去的老虎就要从灵魂深处大叫着纵出来,把飞旋而来的足球稳稳接住,左脚轻挑,右脚一记劲射,然后是全场此起彼落的惊叫声和人浪。而这此起彼落的惊叫声和人浪,就会化成一种巨大的力量,渗入他的血液,他的身体就会在这种力量的催化下释放出无穷的潜能,他就会感到自己不再是一只弱小的、可怜的、卑微的羊而是一只雄壮的、凶猛的、敏捷的豹,一声咆哮,整个森林和百兽都会颤栗!
马哲感到已经消失了的那个充满阳刚、充满自信、充满梦想的"马哲",终于在死去的老虎的引导下,穿越时空,从记忆回到了现实。他感到自己突然之间有了轮廓,有了棱角,有了花椒树一样密集的刺。
十多天后的夜晚,他的手又伸向了殷晓菲的胸脯。这是一只坚定的、更有魔力和艺术性的手,它缓慢的、富有节奏的游动,让自己无比坚硬。他感到自己是一支铁甲军,无坚不摧,无城不破,所到之处群山溃逃,墙坍壁裂,败军遍野。当他把胜利的旗帜插在高高的城墙顶上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就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昂首挺胸,目空一切,在万民的膜拜和神灵的注视之中,接受八面来风的劲吹,接受至高无尚的荣耀的洗礼,接受灵魂在神圣之巅的狂舞和酣醉。

但马哲还是隐隐地感到了一种不安。那是他站在高高的城墙顶上接受万民膜拜的时候,他发现有一个人一直冷冷地站在一个角落里,像一个冰冻的人。那个人,就是殷晓菲。如果说上一次她的排斥和婉拒,是偶然的、无心的、身体自发产生的,而这一次她的冷漠和不配合就有了一种人为的、故意的、心灵自觉抗拒的迹象。在马哲充满深情、酣畅淋漓、物我两忘的进入中,殷晓菲始终是一个冷冷的面团,任揉任搓,毫无生机。有几次,她竟然想把身体从马哲的狂攻中退出来,她本应下拉的手用力上推,而这个以前从没有过的动作出卖了她仿制越轨的思想。
如果是前几年,马哲不会这么敏感,因为他的激情已经冷却,心灵顺从了生活的惯性。但是那个马哲已和老虎一起死亡了,现在的马哲是一个全新的从死亡中再生的马哲。马哲从狂舞和酣醉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吻了吻殷晓菲白净的肩膀:"晓菲,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殷晓菲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烦。说完,她又翻过身子,把光溜溜的、略微弯曲的后背对着马哲的内心的不安、怀疑和失望。
联想到平日殷晓菲的寡言少语和不睬不理,一种莫名的恼怒开始在马哲的心中燃烧,但一想到另一间屋里正在甜睡、正在梦中与白雪公主玩耍的女儿马怡,他咬着牙齿作了痛苦地控制。他穿衣下床,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发现"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还在网络上游荡。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是啊,你不是也没睡!我正在等你呢!"
——"哎,睡不着。"
——"?"
——"我感觉和殷晓菲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
——"是吗?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只是感觉。"
——"哈哈,感觉有时是虚假的,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着感觉走?"
——"我是一个理性的人。但我真的感觉殷晓菲发生了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你说说,只有我们女人才真正了解女人。"
马哲把最近和殷晓菲的事情委婉、简洁、坦白地给"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说了一遍。她作了几分钟的思考,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这些事情很微妙,要认真观察一段时间,不要轻易做出判断和决定。

马哲的晨跑并没因对殷晓菲的怀疑而中止。但是一丝阴影已出现在了他的心中。他开始留意殷晓菲的一举一动,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仔细观察的结果加深了他的不安和怀疑:一是殷晓菲每周都有二至三次夜晚外出,一般是12点左右才归家;二是每次夜晚外出的那天她都会换衣服,并且精心化妆;三是每次外出归家时她都会去看看马怡,有时在马怡床上睡,有时在他们的床上睡,并且总是匆匆上床,匆匆入睡,就是无法入睡也很少和马哲说话;四是家里偶尔出现陌生男人的电话,马哲去接就会挂断......这一切,以前肯定是存在的,但都被马哲忽略了。现在经过马哲认真归纳和细致推敲,就出现了一个令所有男人暴怒的问题:难道她有了外遇?
马哲把观察的结果和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被月亮咬伤的女人"。经过她的仔细研究和对女人心理的揣摩,她又一次给出了结论:存在外遇的可能性,并且这种可能性已达50%以上,要继续观察,必要时采取攻心谈话、查看手机记录、跟踪等技术手段。

11

马哲是很爱殷晓菲的。他们的结合是爱的结合。他们在舞会中相识,在恋爱中相知,在海誓山盟中走上婚姻的红地毯。婚后他们相亲相爱,得女之后更是糖上粘蜜。很多年来,他们都形影不离,把爱演绎得美妙绝伦。他们的爱,灿烂了他们的生命。多少个夜晚,他们相偎而坐,在满天繁星的闪烁和夜露的晶莹圆润中,陶醉于灵魂重叠、融合、归一的幸福,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长着白色翅膀的爱神,正在用他们的爱,唤醒众人的爱,唤醒万物的爱,唤醒整个苍穹的爱。
殷晓菲身材修长,皮肤白晰,有一张典型的东方女人端庄、美丽的脸。虽然时间是残酷无情的,她的眼角已出现了一丝丝细纹,端庄、美丽的脸上也暗生了一些小斑,生过孩子的腹部也有一些松弛,但入时的衣着和精致的淡妆轻轻掩住了时光之伤,展现在马哲和人们眼前的殷晓菲依旧令人着迷。面对这样的女人,什么过失不能原谅和宽恕呢?何况,她和马哲已经生活了十多年,还有了一个乖巧的女儿,他们的生命已经融合在一起,像氧和氢构成了水,而这一脉水每时每刻都在马哲、殷晓菲、马怡的身上循环。

马哲曾经想过把怀疑之疤从心壁上抠去,尽可能用爱把殷晓菲从偶然的迷失中呼唤回来。但殷晓菲拒绝了他的呼唤。那是一个周末,殷晓菲晚上12点半才归家。马哲在客厅的浓浓烟雾中等着她:"晓菲,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啊?"
殷晓菲看都没看马哲一眼就进了睡房。这一次她没去看马怡,而是匆匆上床睡了。"晓菲,这段时间你的应酬怎么这么多啊!"马哲坐在床沿上,一个劲地抽烟。
"我的事你甭管!" 殷晓菲甩出的话,像一块石头,把马哲的额头砸了一个圆鼓鼓的青包。压抑已久的恼怒岩浆一样从马哲的心底喷射而出,。他把殷晓菲从假睡中狠狠地揪出来:"殷晓菲,你给我说清楚,这段时间你经常晚上12点才回家,你究竟在忙什么?"
"我忙我的事,与你何干?!" 殷晓菲一脸愠色,狠狠地推了马哲一掌。这一推,就把马哲推到了疯狂的边缘,几个红红的手掌印倏地出现在了殷晓菲的脸上,几条红红的抓痕也迅即出现在了马哲的脸上、脖子上......
马怡睡眼朦胧地走出来把一场暴雨变成了微雨。马怡的哭泣点燃了殷晓菲的哭泣,而把马哲从疯狂中解救出来。书房收留了马哲一夜,这个沮丧的男人,只能用不停地抽烟平息自己的愤怒。这时,他希望自己就是一支烟,被书房抽着,慢慢变短,变成青灰色的雾,从窗缝飘出去,被冷风吹散在茫茫夜色之中。

马哲又一次想到了老虎。已经死去的老虎云朵一样飘在蔚蓝的天空之中,阳光徐洒,广阔的草原上绿草起伏,奔跑的马群,吃草的牛羊,白色的毡房......一切都在他的俯视和掌控之中。他从泥沼一样的尘世之中超脱了出来,烦恼、悲伤、痛苦、绝望......这些让人支离破碎的东西,已经陪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被烈火焚烧,埋在了阴冷的"福泽公墓"。现在,他只是一种干净的、自在的、尘土不能欺身的精神,在无垠的天宇中翱翔。
马哲甚至听到老虎在叫自己的名字。他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围绕他的只有冰冷的灯光。他从书柜里取出那张泛黄的合照,曾经的马哲是多么青春、自信、阳刚。他仿佛还听到了自己和老虎看到蓝色的海平面上正在升起那轮红色的太阳时发出的朗朗笑声,这笑声像一群白色鸽子,从遥远的地平线上飞回来,栖落在窗外挂满灯火的树枝之间。
马哲突然对老虎产生了一种怨恨。二十多年的兄弟就这么独自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偏偏留下了他,在命运的无常中挣扎,在人世倍受煎熬。
这时,马哲觉得老虎是幸运的,而最不幸的是他!

12

吃晚饭的时候,殷晓菲接了一个电话。
那一串电话铃声,像一只只饥饿的白蚁叮咬着马哲的内心。他故意进了书房,仿佛对此漠不关心。打开电脑,他迅速钻进另一个世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还被胶水一样现实纠缠着,没有上来。当然,他打开电脑的目的,并不是想和她聊什么,而是想为自己的"漠不关心"穿上一件合适的外衣。他和一个网名"一夜情"、标示是女人的陌生人胡乱地聊着,耳朵却留在了客厅和防盗门上。这几天,他滋生了一个阴谋。他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想让自己的阴谋得逞。
虽然殷晓菲和马哲发生了一场暴动。经过三、四天的调息,这屋子还是出现了一种安静,令人恐惧的、窒息的安静。殷晓菲和往常一样,在客厅里对书房中的马哲说话:"马哲,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你要督促马怡把作业做好,谢老师说马怡最近的作业经常出错。"
马哲轻声答应了,他也不管殷晓菲是否能够听见。

估计殷晓菲下了两层楼的时候,马哲迅速跟了出去。他蹑手蹑脚地下楼,像一只黑色的警觉的猫。他竭尽全力把步子调整到最好的状态:轻而快慢适度。这样殷晓菲就不容易觉察自己被跟踪,他也会把殷晓菲的背影和足音掌控,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里面。要调整到这样的状态很不容易,有几次他都把楼梯弄出了声响,这时他的心总要"咚咚"直跳,心虚得像作贼一样。如果殷晓菲猛地回过头来叫他一声,他一定会双腿一软蹲在地上。
跟踪人的感觉真不是滋味。这种事情只有小时候玩过,不过那是玩。童年的快乐往往都是玩出来的。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跟踪,他要弄清楚一些必须弄清楚的事情。而这一切还必须在不知不觉中进行,否则不仅弄不清楚事情,还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尴尬和麻烦。
像所有电影里司空见惯的跟踪镜头一样,殷晓菲进了一辆红色的士,紧跟着马哲又上了一辆蓝色的士:"师傅,请紧跟前面那辆车!"
两辆的士便在夜色和灯光模糊了的人流、车流中急驰,在拥挤的大街上拐过来又扭过去。马哲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那辆的士,一会儿提醒司机快点,一会儿提醒司机慢点,最后被弄得无所适从的司机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兄弟,你放心吧,绝对没有问题!"

红色的士在一幢宿命楼前停下,殷晓菲下了车,匆匆地走进了第三单元。这个单元马哲是熟悉的,殷晓菲的一个女同事方子艾就住在四楼上。方子艾和殷晓菲都在"新创意广告公司"工作,殷晓菲在办公室,方子艾在设计部。平时,她们很要好。他也去过方子艾的家,对客厅里那幅印象派绘画特别感兴趣。
马哲在楼下走来走去,突然之间没有了方向。他感到自己被两股旗鼓相当的力量拉扯着。一种力量说:既然来了,既然想把问题弄清楚,干脆上去看一看殷晓菲和方子艾究竟在干什么!(但是如此冒失地上去,不是把自己隐密的跟踪暴露了,假设没什么事,殷晓菲会怎么看他呢?)另一种力量却说:殷晓菲的确是来和同事商量什么事情的,更何况是一个女同事,回去吧,是你自己太多心了!(但是如果方子艾出差了,把钥匙给了殷晓菲,她真和一个男人鬼混又怎么办呢?)
马哲真的骑虎难下。但时间不允许他作过多地思考,因为殷晓菲随时都可能下来,发现他的跟踪和怀疑。
正在马哲进退两难的时候,殷晓菲果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像楼道飘出的一个幽灵,一眼就看见了小偷一样左顾右盼的马哲:"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马哲突然失语。
殷晓菲气冲冲地走到马哲面前:"马哲,你竟然跟踪我?"
"我,我......"
殷晓菲一下子就哭了起来:"没想到,我简直没想到你会怀疑我,还来跟踪我,我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要给我说清楚!"
马哲内疚地拉了一下殷晓菲的手,被她猛地甩开,顺手就推了马哲一掌,并步步紧逼:"马哲,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跟踪我?"
马哲一个劲地后退,差点被一个矮树丛绊倒。这一绊,就点燃了他积压于心的愤怒:"跟踪你又怎么样,这几个月你经常外出,很晚才回家,谁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我在外面做什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殷晓菲又逼过来。
这时,过来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小孩子,那个中年男人看了看马哲和殷晓菲:"同志,有什么事情嘛,要吵就回去吵,不要影响这里的人!"说着,就上楼去了。
紧接着,其它单元又出来了一些人,他们在不远处站着,兴奋地望着马哲和殷晓菲,好像在希望发生一些更精彩、更刺激的事情。
马哲的语气软了下来:"晓菲,对不起,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跟踪你,你原谅我吧!"
殷晓菲没理睬马哲,转身就走了。在转身的一瞬,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两把尖刀在闪烁。
马哲急忙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说:"晓菲,对不起,请你原谅!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怀疑你!"
当马哲抓住殷晓菲衣服的时候,又被她用力推了一掌。这一掌,比刚才那一掌更有力量,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
在马哲又想追上去的时候,殷晓菲已经上了一辆的士。

马哲沮丧地回到家里,殷晓菲不在。通常这种情况,殷晓菲都会回她妈家里住几天,然后马哲主动认错,她才会半推半就被请回来。他马马虎虎地检查了马怡的作业并签了字,心乱如麻,便上网与"被月亮咬伤的人"聊天。
马哲把跟踪发生的事情给她说了,她很吃惊,没想到第一次跟踪就被发现了。同时,他也谈了自己的看法:看来殷晓菲并没有背叛他,是他自己疑心太重;殷晓菲对他的排斥和冷漠,完全是平时她的关心和呵护不够所至;他决定明天好好地向殷晓菲道歉,请她原谅,以修补他和她之间出现的裂缝!
 "被月亮咬伤的女人"与他的观点有一些分歧:她认为这事没这么简单,还要继续观察,说不定这是殷晓菲故布的疑阵。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5日, 星期五 22:2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长篇小说<血玻璃>
长篇小说<血玻璃>[第一章  老虎之死]
血玻璃
                                    ◆野

0

马哲很清楚听见自己被掷在地上时的那声闷响。像一个沉重的沙袋,又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的牛!
之前的一瞬,马哲竟然还感觉到身体在空中飞行时不自觉出现的轻。不过,她太短暂了,像一星微弱的火苗,在诞生的同时就被恐惧之嘴吹灭。
没有痛,也没有花瓶摔在地上时突然集中又分散开来的碎响。马哲知道自己已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是他生活的地方,也不是他想生活的地方。他曾努力想逃离这个地方,但又感到自己的力已被一种神秘的、更加强大的力悄悄卸掉。他的手在地上撑了三下,腿在地上蹬了四下,最后他放弃了。
这个过程让他明白了挣扎的徒劳和虚幻。
顺从让马哲安静下来,他感到身体和灵魂突然舒服了很多。这时,他发现自己正在一条隧道中滑行。那隧道是方型的,四周全是色块,很像梵高的画。不过舒服也很短暂,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这滑行是无尽头的,是无休止的,是无法停下来的。当他明白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无休止地膨胀,像一个被不断吹大的汽球。他知道大下去的结果就是破碎,就是灰飞烟灭。他惊恐地尖叫起来,但声音被堵在喉管里,像一颗很长的铁钉,他越是用力尖叫,那铁钉就越往里钻......接下来是一段漆黑的虚脱的空白。
空白之后,马哲感到自己仍在隧道中滑行。那隧道还是方型的,但四周全是石头,尖尖的,凶狠地指向他的身体。他感到自己已置身于一张巨大的、没有舌头、只有牙齿的嘴。身体在无休止地缩小,手消失了,脚消失了,头颅消失了,自己的全部已浓缩为一个点,而这个不断缩小的点,正向"无"和"空"飞临。他又一次惊恐地尖叫起来,这次声音传出去了,但已不是声音,而是一团虚弱的气,刚一出口就消弥于无形......

睁开眼睛时,马哲感到自己还活着,正躺在一张长方型的玻璃台上。
这是一间全部由棱型玻璃构建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屋子。屋顶悬着的那盏无影灯,像倒立的喷泉一样喷着锋利的光。四周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大小各异、高低不同、形状诡奇的玻璃瓶,密如树根的白色软管纠结在玻璃瓶之间,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忽上忽下,数不清的白鼠在玻璃瓶中上下乱窜,用"吱吱"的叫声绝望地抗拒着伸过来的手术刀和注射器。
马哲的身体被扭曲、肢解在这些玻璃和恐怖之中。
站在马哲周围的是四个被银色衣服密裹的只露两只眼睛在外的"像人的东西"。马哲不敢肯定他们是人,因为有些动物站起来也像人。但从他们隐约的声音中,可以分辨出这四个"像人的东西""中,有一个"像女人的东西"。
刀在马哲的身上划动,他的身体被一块一块地分割,扔进了周围的玻璃瓶中。鲜红的血喷在银色的衣服上,沿着看不清的细纹一滴滴滑下,在地面发出碎响,像玻璃破碎时的碎响。
屋子在对身体的分割中迅速红了起来,像一个被烧红的匣子!
"小心点,不要让他的灵魂跑掉!"那个"像女人的东西"拿着一个正方形的不锈钢盒子,她的声音像一根长长的注射器的针头。
握刀的手慢了下来。马哲看见那个正方形的不锈钢盒子罩向了自己的脑袋。就在这时,他再一次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是他的灵魂尖叫了一声):屋子轰然坍塌,雪片一样的玻璃砸下来,无数的碎玻璃刺入了他的灵魂......

马哲看见自己被分割的身体已变成那些在玻璃瓶中上下乱窜的白鼠,痛苦的眼神凝固着绝望。而那四个被银色衣服密裹的只露两只眼睛在外的"像人的东西"冷笑了几声,抓出一只白鼠,把五颜六色的液体注入颤抖的、被恐惧扭曲的、像雪一样圣洁的躯体。然后,他们把白鼠放进一个宽大、透明的玻璃盘中。白鼠疯狂跑动了几圈就突然倒下,四条腿向上乱蹬,仿佛要分娩什么东西,又仿佛要把这棱型玻璃构建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屋子蹬出一些窟窿来......不过很快那四条腿就僵硬了。手术刀光一闪,那只刚刚断气的白鼠的胸膛就被剖开,一股红色的热气流涌出来,在屋子里飘来荡去......
马哲再一次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
马哲从尖叫中逃出来,如被恐惧扔出的一块石头。不过,很快他就软了,瘫在床上,像一滩泛黄的精液,干结在黎明的床单上。
死亡折磨了马哲一夜。在死亡的折磨中,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马哲,你怎么了,那个噩梦又来纠缠你了?"妻子殷晓菲睡眼朦胧地拉了一下他。
"是啊,不知怎么的,这段时间经常做这个噩梦,而且越来越恐怖!"马哲颤抖着点了一支烟。
"你就不要想那么多嘛,人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成天都想着死啊死的,不做噩梦才怪!"
"哎,我也没办法啊!"
"什么时间了?"
马哲拉亮灯,看了看表:"6点。"
"你再睡一会儿吧,还早呢?" 殷晓菲翻过身子又睡了,她松软的屁股抵着马哲的髋骨。
四周还被黑暗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偶尔有早行的汽车从楼下急驰而过,整座楼房都在抖动。马哲关了灯,在床上躺着,眼睛睁得很大。他认真回忆着梦中的那些情节,后背一片冰凉。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像无影灯喷出的锋利的光,把冷风、灰星和鸟鸣带了进来,把人声、汽车声、机器的轰鸣声带了进来,把楼房、远山和云朵带了进来。
穿好衣服,走进客厅,马哲还没有完全摆脱那个噩梦:他的左手端着一杯浓茶,但右手还被手术刀划着,一个劲地冒着血;他的眼睛看见了破窗而入的阳光,但耳朵里还充盈着玻璃的破碎声;他的身子已被墙上挂钟的嘀哒声带入了新的一天,但灵魂还浮在那个正方形的不锈钢盒子里,像一小块被血染红的玻璃......

第一章  老虎之死

1

最近几年我时常梦见死亡
一群人送一个人,看不见模样
也不知道进入地狱还是天堂
我在梦中哭泣,为他(她)们悲伤
心被唢呐吹奏,漫山遍野的呜咽
乌鸦一样飞翔。我匆匆地跑开
又止不住回头,长久地张望:
一群人穿得像春天一样
五颜六色,有说有笑,仿佛抬的
不是棺椁,而是送亲的花轿

马哲喜欢向死而生这个观点。
但对为什么要生、为什么要死这个问题,马哲想了很久,至今没有一个让他自己都信服的答案。对这个在他看来十分深奥的问题,他已经不想再作悖论式的深究了,他只想着怎样生、怎样死。但这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与前一个问题纠缠在一起,始终理不出头绪。有时他想,如果在诞生的时候,上帝就在婴儿的脐带上写下一些文字该多好,至少可以籍此找到一些探寻的方向和线索。但他很快就嘲笑自己,如果上帝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的思考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死亡就这样一直困扰绕着马哲。像他的躯壳一样,每时每刻把他包裹着,与他形影相吊。又像是他灵魂中最原初的一部分,在另一个世界中就已经根蒂于他的生命。他吃母亲的奶时死亡也在吃,他与妻子做爱时死亡也在做,他与女儿散步时死亡就在他和女儿中间,挽着他和女儿的手,在湖堤上缓缓地走动。他越想摆脱死亡,死亡就纠缠他更紧。他已经无法把生与死分开,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离开了生何以死?离开了死何以生?

马哲又一次想到前天的葬礼。
他的同学的葬礼。那是他的初中、高中、大学同学,毕业后又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他同学酷爱运动,在大学时还是学校足球队队长,从小到大身体壮如猛虎,人们都叫他老虎。马哲也这么叫。一叫老虎的时候,马哲就会感到自己是一只羊,弱小、可怜而卑微。老虎曾经说过他至少要活80岁,马哲从心底相信。
但刚满39岁,老虎就死了。
死亡原因简单又诡异:五天前,老虎上街买酒,路经一住宿楼,被突然从七楼掉下的空调外机砸中脑袋,当场毙命!
空调为什么要掉下来?因为固定钢架的镙丝长期锈蚀断了(其中肯定有镙丝的质量问题);空调为什么在老虎经过的时候掉下来?没人能回答;空调掉下来的时候为什么砸中老虎的脑袋而不砸中别人的脑袋?更没人能回答。
能够回答的,就是老虎死了,不容置疑地死了,明白无误地死了,不可能再站起来,向世界大声吼叫了!
老虎死了,马哲异常震惊。赶到现场时,他只看见一团已经发污的血,破碎的脑花散在血泊之中,像平原上低耸的浅丘,插满死亡的小旗。几只飞来飞去的苍蝇在旁边窥视着,时刻准备抢夺那一汪殷红和血腥。
二十多年的兄弟生涯,马哲和老虎情同手足。老虎是马哲生命中的一部分,马哲也是老虎生命中的一部分。老虎死了,马哲嵌在老虎中的那部分生命也死了,老虎嵌在马哲中的那部分生命也死了;老虎死了,没有感觉了(究竟有没有感觉也只有死了的老虎才知道),但马哲活着,马哲清楚地感到自己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已随着老虎的死亡而死亡,留下的属于马哲的(或者更多人的)生命将在死去生命的陪伴下慢慢死去,最终全部变为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在无垠之中。

参加葬礼的虽然只有七、八十个人,但气氛非常肃穆。悲哀和惋惜深深刻在人们的眉宇之间。老虎的妻子耿琳和刚上小四的儿子小虎哭成了两滩绝望的泪水。人们把最贴心、最委婉、最真切的话说出来,还是堵不住他们眼睛的缺口和心灵的伤口。
耿琳从始至终都被她的一个女同学搀扶着,有几次都差点瘫倒在地,成为老虎死亡的一道阴影,和石头、沙尘、落叶和杂草混在一起。
老虎静静躺在停尸台上,身体被一块白布覆盖着,只露出一张化过妆的脸。马哲的第一感觉就是老虎瘦了,他的身子几乎比原来小了一半,无数的花圈和挽联围绕着他。那些纸扎的花朵,是他三十九年收到和送出的全部花朵的几百倍。
人们陆续进来,在老虎的遗体前静立、鞠躬,又绕场出去。其中有老虎的领导,也有老虎的同事;有老虎的同学,也有老虎的朋友;有老虎喜欢的人,也有老虎讨厌的人;有尊重老虎的人,也有贱视老虎的人......不管他们内心深处是不是仍在嘲笑、讥讽和诅咒老虎,但死亡协调了他们与老虎的关系,规范了他们的表情和语言。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还有什么斤斤计较的理由呢?
很短的遗体告别,很短的烈火焚烧,平生第一次化妆的老虎就被装进了一个精制的骨灰盒,被他儿子小虎抱着。以前小虎肯定是无法将他抱起来的,十岁的孩子怎么能把一个身高1.76米、体重83公斤的大男人抱起来呢?现在好了,在烈火中老虎终于变轻了,不仅满足了儿子想把他抱起来的愿望,也实现了自己被儿子抱起来的梦想。
    马哲一直都忙着张罗,直到老虎被埋在"福泽公墓",直到那些老虎一生都在渴求但始终没有到手的"大公寓"、"大轿车"、"大钞票"变成呛人的黑烟从阳世飘入阴间,直到暮色降临、"福泽公墓"露出阴森恐怖的尖细牙齿,直到把耿琳和小虎送回那个被哀乐熏染了很久的冷寂的家......
整整一天,马哲惟一的感觉就是忙碌和悲伤。草草地冲了个热水澡,还不到10点他就上床了,但脑子里全是老虎的影子。他抽了十多支烟,始终感到燃着的不是烟叶,而是老虎的身体。那味道怪怪的,混和着老虎少年时腋下撩人的狐臭味、大学时打球下来浓浓的汗臭味、纯白袜子和黑色皮鞋掩盖不住的脚臭味,还有什么东西燃烧时的焦臭味......一夜下来,他明显感到自己衰老了很多,仿佛提前生活了几十年!

2

马哲喝了一袋酸奶,吃了一只鸡蛋和一个面包。这些东西,将形成一个个新的细胞,重新改造他的肌体;这些东西,也将支撑着他向更远的地方走去,在新的路途上承担更多的陌生、惊喜、困惑和痛苦;这些东西,还将怂恿他在陈旧的时空里进行新的冒险和新的思考,在不断回答自己的提问中面临更多问题的困扰、折磨和伤害。
在窗口站了十多分钟,锋利的阳光把明亮和温暖一丝丝注入他的身体,也注入他身体中那些噩梦的碎片。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地呼出。那气一点也不新鲜,好像已被很多人的肺叶吞吐。而他呼出的气,也将被别人吸入、呼出,传递给更多的人。当然,他还知道自己呼出的不光是气,还有那些噩梦的气息、老虎的气息、死亡的气息。这些都将在四围而来的风和时间的吹拂下,飘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

入秋以后,这座城市就被一层层灰蒙蒙的雾包围着。天空是灰的,楼房是灰的,街道是灰的,浅翔的鸟是灰的,匆促的人是灰的,闪驰的汽车是灰的,就连CD里面逸出的音乐也是灰的。
灰,似乎成了这座城市的主色调。
但今天竟然出现了阳光,锋利的阳光!马哲感到这阳光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他可能是老虎身体燃烧时发出的光,也可能是老虎灵魂飘升时闪烁的光,还可能是老虎在另一个世界对他和这个城市的呼唤。在这意外的阳光中,马哲感到自己平静了一些,至少阳光中偶尔溅出的鸟鸣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意识到了存在的短暂、珍贵和美好。

从电话传出的声音里,马哲感到耿琳的心还被失夫之痛蚕食着。那蚕食的声音被弱小的电波传过来,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马哲,很多事都还要麻烦你。你是知道的,老虎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的朋友也不多,离开了你的帮忙,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其实刚一听到老虎的死讯,马哲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在这个城市,他和老虎是最好的朋友,他家和老虎家是走动最频繁、联系最紧密、互相最信任的两家。老虎的死是猝不及防的,谁也无法预见的,是严重违背他思想的一贯轴线的。但老虎死后他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帮些什么,他却非常清楚,好像老虎在死亡之前已经秘密地写在了他内心的某个暗处。
在"柠檬树咖啡厅"微弱的光线中,被灰色羽绒服包裹着的耿琳明显憔悴苍老了很多。老虎的死亡,老虎突然从她生命中的强行退出,她已经支离破碎:那双曾经波光荡漾的眼睛因长时间的哭泣,变得暗淡、颓废、无望;红肿的眼睑让两粒黑色眼瞳小而无神,在一条毫无弹性的缝隙间呆着,很长时间才会出现一点转动;没有脂粉的帮衬,那张被老虎爱抚过成千上万遍的脸黄而粗糙,褐色雀斑从鼻梁向两侧散开,这时光漫不经心的抓痕,是那么醒目地告诉这个世界:耿琳一直就在时光的监控和删改之中;而因连续失眠被悲痛蓬乱的头发无力地搭在瘦削的肩上,已经压弯了她的脊背,她已经没法子在短期内自己把自己撑起来,她需要一种外来的力量,需要朋友的帮助和这个世界的支持。
"马哲,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耿琳的话开门见山。
"什么事啊,耿琳!"马哲预感到了耿琳所指,但还是问了一句。
"马哲,老虎死得很冤、很惨啊!作为他的妻子,我的心情你是知道的。"耿琳强压了一下哭泣,接着说:"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老虎,那天本来应该是我上街买酒的,但我肚子突然发疼,老虎就去了,没想到竟然出了那样残酷的事情!"
"耿琳,这事不能怪你,这些都是命运。很多时候,人都是不能逃脱命运安排的!"马哲安慰着耿琳。
耿琳的的泪水还是突破了自己的压抑,从眼睛里滚了出来:"最近几天,我经常梦见老虎,他满身鲜血地向我走来,说他死得太冤枉,要我帮他讨一个公道。他说如果不追究那家人的责任,他会死不瞑目的!"她说话的时候,一双泪眼望着左边挂着几幅人物油画的墙壁,仿佛老虎就隐身在某幅油画后面,随时都可能走出来,对他们笑一笑,加入他们的谈话。
一个女服务生走过来的时候,马哲要了两杯咖啡:"耿琳,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老虎的死亡猝不及防,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至于那家人的空调砸死了老虎,他肯定是要负责任的!"
耿琳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望了望马哲:"不管怎么艰难,不管用多少钱,不管花多少精力,我都要打这场官司!"耿琳咬了咬牙齿,她觉得只有这样,老虎才会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宁。
"放心吧,耿琳,我会支持和帮助你的!"服务生把咖啡端了过来,马哲给耿琳递了一杯。
......

上面已经说过,老虎是被突然坠落的空调外机砸死的。马哲赶到出事地点之时,也意识到了一个责任问题。而在他到达之前的一个多小时里,东城派出所的干警们已经对现场作了勘测和录像,对一些目击者作了笔录,并对七楼的那家住户作了初步调查:那是一对老年夫妻,男的六十七岁,叫陈子兴;女的六十四岁,叫尹秀芸。
这几天,马哲也多方托朋友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据派出所的朋友说,经过调查和对支撑空调外机的钢架的鉴定,已排除谋杀的可能,这纯属一起意外事故。而房子也是陈子兴在外地工作的儿子陈林三年前从另一个住户手上买的"二手房",空调是以前的住户购置安装的,这个住户三年前已搬到另一个城市居住。
所以,当耿琳说到"追究责任"这四个字时,马哲的头微微胀了一下。但在耿琳近乎哀求的语气和悲伤的语调面前,他惟一能表达出的就是竭尽全力帮忙。而至于怎样去追究责任,是否能够追究到责任,他心中没一点底。毕竟马哲不是学法律的,对这方面情况不熟悉。在他的意识里,哲学比法律重要得多:哲学解决的是深层次的问题,法律解决的是表面上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马哲和耿琳东奔西跑做了不少事情。他们先去了老虎曾经工作的西尔公司,很顺利地拿回了老虎的私人物品,并按有关规定,领回了工资、抚恤金、困难补助等费用,并且西尔公司在费用上给了一定的宽松,原因是老虎在单位人缘很好、工作尽责、对单位作出过很大贡献。当然这顺利也来自于马哲和西尔公司黄总经理的熟悉。黄总经理是老虎生前给马哲介绍认识的,因此也可以说这顺利和宽松来自于老虎自己。
然后马哲和耿琳去了东城派出所。张所长把现场调查和鉴定情况细致地向他们作了介绍,并给他们看了一些照片和材料。在听介绍的过程中,耿琳的脸一直被乌云笼罩着,眼睛一直盈满泪水,马哲不停地递着纸巾。最后,张所长建议向法院起诉追究民事赔偿责任。
马哲总算松了一口气。
哎!人的死亡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有的无疾而终,有的暴病而亡,有的丧生战争,有的失命车祸,有的遇天灾,有的遭人祸......像老虎那样诡异的死亡,也只能怪他自己的命薄,怪老天瞎了眼睛,怪命运太残酷无情。
就算追究了责任,也还是改变不了这残酷无情的事实!
走出派出所,马哲的心很不平静。他总是下意识地望着楼房上的那些空调外机,担心它们会突然掉下来砸中自己。
    冷风迎面吹来,街树的叶子在水泥路面横飞,又在飞中残缺、破碎。人们在布满落叶的街道上匆促地走着,而看不见的命运紧紧跟着他们。谁能说清楚未来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呢?一块意外的石头、一把突然的刀、一辆失控的车、一种猝然的疾病......都会在不经意中夺去人的生命!
3

马哲把耿琳送回家。
这家因老虎的死亡变得零乱而阴森。米黄色沙发、纯白色茶几上落满灰尘,堆满揉皱的衣服(有小虎和耿琳的,也有老虎的)和过时的报纸。看样子老虎死后,这屋子就没有清理过了。
耿琳把沙发上的衣服收拾了一下,请马哲坐,习惯性地拿了一只玻璃杯在饮水机上取水。她似乎忘记了饮水机里的水十天前已经用尽。
"哦,不好意思,忘记叫人送水了!"耿琳好像在自言自语。
"没关系,我不渴。你还是坐下休息一会儿吧!"马哲掏出一只支烟,点燃,轻轻地吸了一口。
耿琳给她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叫她母亲把小虎送过来。之后,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耿琳把脸从蓬乱的头发中抬起来:"马哲,这几天太麻烦你了。"
 "不要那么客气,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的!"马哲又吸了一口烟,烟味始终怪怪的,像混合了死亡的气息。
"哎......"耿琳长长地叹了一声:"老虎的命真苦啊,还不到四十岁,就被一场谁也想不到的意外夺去了性命!"她站了起来,走到老虎遗像前,给老虎上了三柱香。
然后,她把屋子的灯全部拉亮,把窗玻璃拉开了一点。冷风好像在外面等待了很久,一下子就钻了进来,把茶几上一张旧报纸吹落在地。
马哲感到轻松了一些,郁结在胸口的那团气被冷风吹拂,一缕缕散进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树林。

马哲的目光像壁虎一样开始在墙壁上游动。这时,他看见很多蝴蝶图片和蝴蝶标本,在墙上静伏着,围着已经死亡的老虎,像在默哀。
马哲曾经问过老虎:"为什么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蝴蝶?"
老虎的回答很简单:"因为蝴蝶漂亮啊!"
现在老虎死去了,她们失去了一个痴迷的欣赏者和一个狂热的崇拜者。这些漂亮的蝴蝶像一只只悲哀被风吹着,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原有的含义。
老虎被一个黑色的木框框着,神态安祥,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肯定不是老虎死亡之后拍的,而是老虎生前拍的一张照片。由于经过了黑白处理,这张完全可以用于身份证、结婚证、工作证的照片,此刻凝聚着浓重的悲哀,让人感到压抑的悲哀。在马哲的目光与老虎的眼睛对接的一瞬,马哲的心突然抖了一下。老虎的眼睛好像一个巨大的磁场,正在吸着他惊惶的魂魄......他的耳朵里突然传出老虎与他碰杯时爽朗的笑声,他的肩膀上突然出现老虎用力拍下的手印,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虎带球过人劲射入门时奋力高举的双臂......
马哲的背心发寒。他感到老虎正盯着他,好像在交待一些事情,又好像在问他什么问题。他的衣服已被老虎一件件脱掉,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想法全部暴露在老虎锐利的目光之中。
马哲惊慌地把目光移开,望着窗外被夜色包围的一幢幢楼房,但闪烁不定的灯始终像老虎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深吸一口烟,却发现那烟早已掉在地上。他立即把烟捡起来,重新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耿琳,我打算帮你请一个律师!"
耿琳也像沉溺在另一个磁场里,她的头一直埋着,仿佛正把脸靠在老虎的膝盖上想一些伤心的事情,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像一尊忧郁的雕塑,默默地落泪。
"耿琳,我打算帮你请一个律师!"马哲重复问了一下,不过声音比上一次高了一些。但他感觉这声音不是他发出的,仿佛出自老虎的喉管,是老虎帮他重复了这一句话。
耿琳的魂终于回来了,马哲不知道是她自己回来的,还是被老虎硬推回来的。她用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好吧,谢谢你,马哲!"
马哲接着又对为什么请律师作了解释:"耿琳,我对打官司这事也不太熟悉,况且这事还有一些复杂。我托朋友了解过,那住户是一对老年夫妻,房子是他们在外地工作的儿子三年前从另一个住户手上买的"二手房",空调是以前的住户购置安装的,这个住户三年前已搬走了。请一个专业的律师,事情会好办一些!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就是律师,姓丁,在律师界还是很有名气的,我想请他帮你!"
耿琳望了望马哲,她眼中隐含着一股杀气:"反正那个空调是那家人的,他家的空调砸死了人,他是脱不了干系的!"
"好吧,耿琳,明天我就和丁律师联系,你放心,在这件事情上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马哲的态度让耿琳满怀感激。

耿琳的母亲把小虎送回来了。
小虎一进门,叫了一声"马叔叔",就嚷着要喝水。但一看到妈妈悲伤的样子,就乖乖地坐到妈妈的旁边,一双小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失去父亲以后,小虎似乎懂事了很多,虽然他还不能完全明白父亲的死对这个家将会造成什么损失,也不能完全明白父亲的死对他会造成怎样的伤害,他甚至还不能明白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从妈妈没日没夜的泪水中,他感到了痛,感到了伤心。
耿琳的母亲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递给小虎,就进厨房煮饭去了。
马哲站了起来:"耿琳,忙了一天,你也应该休息一下,我先回去了,有事给我电话吧!"
耿琳也站了起来,送马哲出门,步子有些恍惚和趔趄。
楼道上的灯坏了,四周一团漆黑。马哲感到一丝丝恐怖正从毛孔浸入。虽然他和老虎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但一想到"鬼"这个词,他的心还是一个劲地发怵。可越是害怕,他就越想到老虎,想到自己是怎样把醉酒后的老虎从楼下背上来,想到老虎吐在他身上的污秽,想到老虎真诚的胡言乱语......而这一切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了。
马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他总感觉老虎一直就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步三梯从恐怖中冲出来,他甚至感觉老虎在他差点跌倒时还拉了他一把。走上街道的时候,他不敢回头,他觉得老虎就在后面紧跟着他,那些黑黑的树影、楼影、人影始终像老虎的影子,在风中摇晃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簌簌"之声......

4

回到家后,马哲始终心神不宁。草草地吃了点饭,就进了书房。
他一共翻了三十多本书,但没记住一本书的名字。打开电脑,胡乱浏览了一下当天的新闻,他的心没出现一丝波澜。在把书放进书柜时,突然掉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他和老虎的黑白合照。照片是他和老虎十四、五岁时在公社一家小照像馆照的,背景是蓝色的海平面上正在升起一轮红色的太阳。在阳光的照耀下,他们的手互相搭在肩膀上,胸脯高挺,充满自信的眼睛眺望着充满希望和诱惑的远方。
马哲又一次想起他和老虎小时候的事情。他们一起上山砍柴,他们一起下河洗澡,他们一起捉弄班上的女同学,他们一起被老师扭耳朵罚站,他们一起去偷别人的苞谷,他们一起去捡破烂,他们一起领到录取通知书,他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
看着看着,那照片突然变成了他在耿琳家里看到的老虎的遗照。只是那脸嫩了很多,那眼睛清澈了很多,那额头上的皱纹少了很多。微微裂开的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好像在呼喊他的名字,可一瞬之间那牙齿就变成了恐怖的獠牙,猛地向他的脸啃来,他尖叫了一声,手中的照片滑落在地......
女儿马怡跑了进来,"爸爸,你在叫啥子啊?"
马哲使劲拍了拍脑袋,老虎的影子从脑海中才缓缓地飞走,像一群黑色的水鸟,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马哲把照片捡起来,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用一张白纸包好,夹在一本厚厚的书里。牵着女儿细嫩的手,去客厅看电视。
"小怡,妈妈到哪儿去了?"这个时候,马哲才想起自己的妻子殷晓菲。
"妈妈吃了晚饭就出去了,她说她到同学那里拿什么东西。"马怡一边说一边进她的房间做作业去了。
换了二十多个频道,没什么看的,全是胡编乱造的"肥皂剧"。最后,马哲只好把频道锁定在中央6台:那是一部美国的故事片。但只看了五分多钟,电影里就出现了他正在竭力逃避和遗忘的镜头,一个年轻人的葬礼:绿草荫荫的公墓里,黑压压的一群人,牧师的嘴念念有词,在十字架的晃动中,一口乌黑的棺木正缓缓下沉......
突然,马哲听见"轰"的一声,那棺木猛地裂开了,老虎大叫一声高举双臂站了起来,头上、脸上、身体上全是鲜血......他惊惶地站了起来,身体本能后退,跌倒在沙发之上......当他明白这是在看电影时,便迅速按动遥控器关了电视,后背早已冷汗淋漓。

死亡的力量就是这么巨大!
它不仅会夺去人的生命,还会让活着的人深陷于它幻象一样的气息中。这气息无孔不入,贯注于人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处经络、每一滴血液。或者说这气息复活和调动了活着的人对死亡的冥想、对死亡的恐惧、对死亡的诘问。一旦死亡意识从生命意识中凸现出来,死亡就会以其巨大的力量把人推入恐怖的黑色深渊。
已经很多天了,马哲发现自己仍然活在老虎死亡的气息中。他想努力把自己从这种气息中解救出来,结果是助长了这种气息的漫延和深入。
马哲洗了一个冷水脸。冷水让他活跃的脑神经安静了一些。他想用移开自己的注意力来减弱对死亡的记忆和幻想,便拨了妻子殷晓菲的手机,但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又一次失望:该用户已经关机!
马哲冲了一杯浓浓的咖啡,一大口喝了下去。一股灼热从喉管直插小腹。这股灼热像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呐喊着,冲杀着,驱赶着灵魂里那些顽固的死亡的阴影。当他感到自己胜利在望的时候,电话响了,又是耿琳忧伤的声音:"马哲,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一下西尔公司,老虎还有一些材料,我想交给它们!"
马哲答应了。他突然觉得胜利在望只是一瞬的假相,那些死亡的阴影又在耿琳的声音里复活了,它们从夜色中蝙蝠一样飞进来,在屋子里上下扑腾。他又看见了老虎溅在地上的那团已经发污的血,破碎的脑花散在血泊之中,像平原上低耸的浅丘,插满死亡的小旗。几只飞来飞去的苍蝇在旁边窥视着,时刻准备抢夺那一汪殷红和血腥......

5

这些年来,中国正在大力推进依法治国,由人治时代向法治时代迈进。律师这个行当一下子火爆了起来。虽然马哲认为法律只能解决一些表面的、实际的问题,没有哲学那样高深,但他还是必须承认法律在现实生活中比哲学实用得多。像追究老虎死亡责任这件事情,哲学根本是解决不了的。

丁律师三十六、七岁,是马哲在搞企业破产的时候认识的。后来,他们竟然成了很好的朋友。对这一点,马哲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喜欢哲学的人怎么会和一个喜欢法律的人成为好朋友?他曾经还从哲学与法律的深层次关系上试图解答这一难题,但苦思冥想了很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马哲和耿琳去的时候,丁律师正在一堆卷宗里翻着什么,像一只正在埋头喝水的乌鸦。十多年来,他经办了很多案子,有刑事案也有经济案,有杀人案也有离婚案,有替人追讨三角债也有替人保护财产权......他的心血一滴滴渗在这些卷宗里,这些卷宗也一口口地喝着他的血。其实,他和卷宗已经没有什么分别。
丁律师很认真地倾听马哲和耿琳介绍情况,神情很严肃,不时把下滑的眼镜上推。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鼻梁凹处已经生出了一块乌痕,这是眼镜不断下滑、上推留下的罪证。虽然他是律师也有罪证,但他却不能起诉眼镜,起诉把眼镜上推、下拉给鼻梁造成伤害的自己。
其实丁律师几年前也见过老虎几次,但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马哲反复提示着:一次是五年前一天夜里在"大森林烧烤"喝夜啤酒;一次是三年前一天下午在"闪电俱乐部"打保龄球;一次是两年前在"红枫林休闲庄"钓鱼......丁律师很认真地回忆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听完马哲和耿琳的介绍,丁律师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这是典型的民事伤害赔偿案,法院肯定是会受理,也会做出公正判决的!"说着拿了一本《民法通则》,翻到第一百二十六条,让马哲和耿琳看:建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以及建筑物上的搁置物、悬挂物发生倒塌、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它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但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
 "谢谢你啊,丁律师,请你多费一点心,费用方面是没什么问题的!"耿琳紧张的神情终于松驰了下来。
丁律师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你放心,这个案子包在我身上!"

马哲带着耿琳和丁律师首先到了东城派出所,把调查情况作了进一步的确认;然后他们找到了那家住户陈子兴和尹秀芸,老俩口很是紧张,但不管怎么紧张,还是可以看出他们已经作了一些的准备:他们拿出了购房协议书,协议书中非常清楚地标明了出售方和购买方的姓名、住址、身份证号码,所购房屋的时间、面积大小、资金总额以及防护栏、空调机、装修等附属物的折价金额。
当然,从农村来的陈子兴和尹秀芸是不知道这房屋和防护栏、空调机、装修等附属物的产权已经属于他们,他们必须对自己的东西对人造成的伤害承担责任。
循着协议书标明的出售方的姓名、住址和身份证号码,马哲他们又在二百公里以外的南阳市费尽周折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找到了以前的户主张子达。张子达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是一个建筑公司的副总经理。找到他时,他的态度十分火爆,像被谁点燃了身体里的雷管。在丁律师的耐心开导和协议书复印件的准确指证下,他承认了那房子是他出售给陈子兴的,包括空调和一些附属物品。
他们还了解到空调是十年前张子达在"东兴街"一家空调专卖店买的,空调是专卖店的技术人员安装的,发票在搬家时早已丢了。而那家空调专卖店叫什么名字,老板姓什么,张子达已经记不起来,只依稀记得那老板好像是浙江来的,说话有些听不懂。而十年前的"东兴街"早就被旧城改造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现代的名字"惠康大道",寓人民得实惠、奔小康之意。问了一些曾经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大都记得是有一家空调专卖店,但都不记得那老板的姓名。
调查取证之后,耿琳将一纸诉状递上了东城区人民法院:起诉具有空调外机所有权的住户陈子兴一家,索赔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口生活费等共计人民币35万元。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5日, 星期五 22:2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野川诗歌(006)
窗外,风吹着街树
有人感冒,有人失恋

野川的诗

1、看一本旧书

窗外,风吹着街树
有人感冒,有人失恋
有人在白日梦中
预谋抢劫银行的金库
我闲着无事,看一本旧书
把书中的人物揪出来
从七楼的阳台上
扔进匆匆忙忙的人流
然后我把书烧掉
下楼,在街上闲逛
企图用自己的加入
改变书中一些人的命运

2、世界变化得太快

世界变化得太快
那一排低矮的平房
一眨眼就生出幢幢高楼
我不知道是谁
在什么地方和时间
让平房受精的
平房受精的过程
是出于爱,还是强奸
我只知道一对模范夫妻
搬进高楼的第三天
就离婚了,理由很简单
他们三年时间里
只做了半次爱

3、泛绿的谎言

春天越来越短
像爱,像一支燃着的烟
蝴蝶飞过的时候
左边的翅膀很真实
右边的翅膀很虚幻
一个孩子刚刚把风筝
抛上天空,雪落了下来
白发苍苍的孩子
白发苍苍的世界
白发苍苍的我在梦中
不合适宜地爱着
一个妙龄少女
用松软的牙齿,阳萎
和一些泛绿的谎言

4、郊区

杂草,废旧物资回收站
倒闭的乡镇企业
和漫天灰尘将道路
越挤越窄,郊区的喉管
我们像粗糙的食物
被艰难地吞下去
在郊区的胃中缓缓蠕动
能够消化的变成树
嫩嫩的绿,和撩心的鸟鸣
不能消化的变成病
隐隐的痛,和揪心的呕吐

5、街灯

天黑了下来
流水变得湍急,在拐弯处
很多自寻死路的人
用头撞着墙壁
我把一生的骨头取出来
立在道路两旁
街灯一样亮着
无骨的身子瘫在路上
像阴影,轻轻盖住
一群蚂蚁的睡眠

6、补丁与窟窿

汽车驶过的安静里
灰尘吹拂着我
亲人和仇人已经离开
我与自己
隔着一段怀疑一样的距离
其实这时的我
已经被亲人和仇人
带走,他们沿途把我
扔出车窗,像揉皱的手纸
浸满口痰、鼻涕和血
有一些挂在树枝上
有一些卡在石缝里
还有一些被风送回来
像小小的补丁
寻找着我身上的窟窿

7、未来的死亡

风鞭打着花朵
小小的尸体,在春天
我把未来的死亡
从泥土里挖出来
像一条蠕动的蚯蚓
我用一截小树枝
拨弄着它,它扭曲着
在阳光的照耀中
慌乱,又无辜

8、仓促

寂静来得太仓促
像一只鸟突然中弹
像一个人突然从高高的楼顶跳下
像火车突然冲出轨道
像大地突然失语
像我突然想起你,在多年之后
天空飘着雪
你用我送你的刀
砍开夜晚,让我吃掉
那一盏盏闪烁的灯

9、寺庙

一个人
盘腿坐在那里
三个人盘腿
坐在那里。一群人
盘腿坐在那里
冬天很安静
雪花又大又白
我在纸上画着寺庙
也盘着腿
内心有落叶
和乌鸦飞过

[621101四川省三台县芦溪工业开发区  野川]

- 作者: 四川野川 2005年04月15日, 星期五 19:42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